桌子擦干净就行了。她是敬这张桌子。敬这个家。敬她过的每一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以前不懂。以为她舍不得花钱,是抠门。现在懂了。她不是舍不得,是把钱留给该用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柳望舒已经进去了,灶火的光映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
“给我买书,给我交束修,给我做好吃的。她自己呢?衣服穿了多少年了?鞋补了多少次了?她什么都舍不得,什么都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前觉得她傻。现在觉得,傻的是我。”
赵真真看着这个少年。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喝酒之后那种亮,是清醒的、认真的、带着光的亮。
“你娘说你像你爹。”
“我爹?”长福愣了一下,“我爹什么样?”
“聪明,心细,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赵真真笑了,“你娘说的。”
长福低下头,盯着书页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我会考上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让我娘知道,她没白等。”
接下来的几天,长福像变了个人。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来读书。读到中午,吃几口饭,继续读。读到天黑,柳望舒催他睡觉,他才肯放下书。他的书桌上堆满了纸,写满了字,有些是抄的课文,有些是自己写的文章。
钱彬偶尔会指点他几句,告诉他哪里写得不够好,哪里可以用更好的典故。长福听得很认真,每次都用笔记下来,然后改,改完再给钱彬看。
宁采臣也加入进来。他坐在长福旁边,看着他写文章,偶尔说几句。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句‘俭者,德之基也’,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长福想了想。“想的是我娘。她舍不得花钱,但给我买书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那就对了。”宁采臣笑了,“写文章,不是为了给考官看。是为了把自己心里的话,说明白。你的心里有你娘,你的文章里就有她。考官看不看得出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出来了。”
长福用力点头。
第五天,长福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他走到柳望舒面前,把纸递给她。“娘,你看看。”
柳望舒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文章写得很长,字迹工工整整,没有涂改。她看完最后一行,抬起头。“这是你写的?”
“嗯。钱哥哥和宁叔叔帮我改过几次。但大部分是我自己写的。”
柳望舒没有说话。她把文章放在桌上,转身走进厨房。锅碗的声音响起来,叮叮当当的。长福站在那里,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
赵真真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文章。题目是《说俭》。开头写着——“俭者,德之基也。不俭,则奢;奢,则贪;贪,则无所不至矣。”
“写得好。”她说。
长福挠挠头。“真的吗?我觉得还是不够好。”
“够了。”赵真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绸衫、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手里拎着礼盒。男人看到院子里的长福,笑了。那笑容很腻,像糖浆从罐子里流出来。
“长福贤侄,听说你最近在读书?”
长福的脸色变了。“王举人。”
王举人摆了摆手,“叫什么举人,叫王叔就行。你爹在世的时候,我们可是好朋友。”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众人,在赵真真头发上的发卡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听说你写了一篇文章?拿来给王叔看看?”
长福犹豫了一下,把那篇文章递过去。
王举人接过来,扫了一眼,笑了。“俭者,德之基也?”他念了一遍,摇了摇头,“贤侄,你这文章,写得不行啊。”
长福的脸白了。
“俭?什么是俭?省吃俭用,抠抠搜搜,那是穷人的活法。”王举人把文章扔回桌上,“你爹当年就是太俭了,才穷了一辈子。你娘也是太俭了,才守了十几年寡。你要是学他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长福的手在抖。
“你看看你。”王举人指了指他的衣服,“穿的什么?补丁摞补丁。你看看我。”他扯了扯自己的绸衫,“这才是体面人该穿的。读书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穷酸,是为了当官。当了官,才有银子,才有地位,才有——”
“才有资格看不起穷人?”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王举人转身,看到钱彬靠在门框上,推了推眼镜。
“你谁啊?”
“路过的人。”钱彬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文章,看了一眼。“你说这篇文章写得不行?”
“当然不行。”王举人嗤笑,“一个穷秀才的儿子,能写出什么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