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光——不是它自己的光,是偷来的,是别人的生命在它体内苟延残喘。
赵真真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茶汤还在晃,她的脸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姑娘,你怎么了?”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关切。
“没事。”赵真真把茶杯放下,“有点头晕。可能是赶路太累了。”
“那我去给你拿点药。”女人转身走进里屋。
她的背影很好看。腰肢纤细,步态轻盈,嫁衣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赵真真盯着那个背影,手心里的汗把衣襟都浸湿了。
燕七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看到了?”
赵真真点头。她的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喉咙:“看到了。”
“怕吗?”
她想了想。“不怕。”她说,“但我想吐。”
燕七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是个普通的书生,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件半新的蓝衫,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看到满屋子的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好客的、热情的笑。
“燕兄!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坐坐坐!吃饭了没有?我让娘子去准备。”
他转头喊:“芸娘!来客人了!多加几个菜!”
里屋传来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哎,来了。”
赵真真看着王生。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真诚的、不掺假的欢喜。他真心觉得,自己娶了一个好妻子。温柔,漂亮,会持家,会做饭,会在灯下等他回家。
“王兄,”燕七坐下,语气随意,“新娶的嫂子?怎么没听你说过?”
王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前阵子在路上遇见的。她一个人,说是逃难来的,无家可归。我看她可怜,就……就带回来了。”
“带回来就娶了?”李煜插嘴,语气里有一丝压不住的冷意。
王生挠挠头,脸红了。“她……她是个好女子。贤惠,懂事,对我也好。我……我配不上她。”
赵真真看着王生。这个男人,被人皮下面那团腐烂的血肉骗了。他以为自己娶了一个落难的淑女,以为自己救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他不知道,每天晚上睡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她忽然想起燕七说的话——“画皮鬼只是一个工具。真正的悲剧,是人心。”
不是画皮鬼的心。是人的心。是王生那颗太容易相信温柔、太容易被美貌打动的心。是那颗宁愿相信眼睛看到的皮相、也不愿去探究皮相下面是什么的心。
芸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碟花生米,一碗蛋花汤。菜不多,但做得精致,摆盘讲究,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家常便饭,几位将就着吃。”她把菜一一摆好,筷子递到每个人面前。她的手还是很稳,笑容还是很柔。但赵真真现在能看到了——那张人皮下面的血肉,在看到王生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凝滞。像是在看一件心爱的器物,像是怕它碎了。
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分不清,那团腐烂的血肉,到底有没有心。
吃完饭,燕七说要借宿一晚。王生很高兴,张罗着收拾客房。芸娘在厨房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的,混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赵真真走进厨房。“我来帮你。”
芸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不用,你是客人。去歇着吧。”
“我想帮忙。”赵真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拿起一块抹布擦碗。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赵真真能闻到芸娘身上的气味——不是香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雨后泥土,像枯叶腐烂。不是臭味,是一种属于死亡的气味。
“姑娘,”芸娘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赵真真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
芸娘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柔的,不是讨好的,是一种很疲惫的、很苍白的笑。“我知道。你们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擦了擦手。“那位燕先生,身上有剑。不是普通的剑,是杀过妖的剑。你头上的发卡,也不是普通的发卡。你们不是王生的朋友。”
赵真真转过身,面对她。“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芸娘摇头,“但我知道你们来做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赵真真知道,那层皮下面,是腐烂的、黑色的骨节。“你们来杀我的。”
厨房里安静了。只有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一滴。
“你会杀我吗?”芸娘抬起头,看着赵真真。那双眼睛很美,水汪汪的,像含着泪。但赵真真现在知道,那双眼睛是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