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干裂,起了几层白皮。
“督师!”祖大寿看他没反应,忍不住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焦急,“弟兄们……都快撑不住了!得赶紧进城!”
袁崇焕的身体,这才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此刻一片浑浊,布满了血丝。他费力地望向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
锦州。
他的根基,他的老巢,他曾经向天下人夸耀的“固若金汤”之地。
他回来了。
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拖着残破的身躯,灰溜溜地,爬了回来。
“进……城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
锦州的城门,缓缓打开。
城里的守军和百姓,早就得了消息,本以为会迎来一支凯旋的王师。他们准备了热酒,准备了肉汤,准备了最热烈的欢呼。
可当他们看清城外那支残破、狼狈、如同叫花子一般的军队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准备好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准备好的酒肉,也瞬间变得冰冷,像是端在手里的石头。
李二狗拖着沉重的步伐,麻木地走进了熟悉的城门。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看周围那些惊愕的、同情的、或是鄙夷的目光。
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好好睡一觉。
最好,就这么睡死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的长枪,掉在了地上。他也没去捡,就那么直挺挺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然后抱着自己的头,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最后,那呜咽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呜哇——!!”
那哭声,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孤狼,在绝望地哀嚎。
这哭声,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哇——!”
“兄弟!我的兄弟啊!我没能把你带回来啊!”
“我们败了……我们他娘的败了啊……”
压抑了数日的悲伤、恐惧、绝望、屈辱,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了。成千上万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兵器,或蹲或跪,或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天昏地暗。
那哭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在锦州城的上空盘旋,久久不散。
整个锦州城,都沉浸在一片巨大的悲恸之中。
袁崇焕坐在马上,听着这震天的哭声,脸色变得愈发惨白。他紧紧地握着缰绳,甚至有些青紫。
他没有哭。
可他的心,比被一万把刀子同时捅进去,还要疼。
他知道,完了。
关宁军的魂,关宁军的胆,在这一仗,被彻底打断了!这支军队,从里到外,都脊梁被打断了!
他缓缓地下了马,一步一步,如同一个行尸走肉,走上了城楼。
冰冷的寒风,吹动着他斑白的鬓角,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望着城外那片苍茫的天地,望着城内这两万多哭得像个孩子的残兵败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件,被他刻意遗忘,甚至是不屑一顾的事。
毛文龙……郑芝龙……
他当初为了抢功,为了向皇帝和天下人证明,自己才是辽东唯一的支柱,他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可以一战定乾坤。他让那两个在他看来只会投机取巧的家伙,只管在海上待着,别来碍事。
他甚至,连自己主力尽出,与鞑子决战于大凌河这么重要的消息,都没有通知他们一声。
在他看来,他们不配。
现在……
他败了。败得体无完肤。
后金的主力,可以说几乎毫发无损,甚至士气大振,正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关内肆虐。
而毛文龙和郑芝龙那两支本可以从后方给予致命一击的偏师,此刻,还在后金的腹地里,像两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将会是什么!
他们,会被回援的后金主力,一口吞掉!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沿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种比战场上的失败,更让他恐惧的,战略上的彻底崩盘!
是他,亲手葬送了整个辽东的战局!
“噗——!”
袁崇焕再也忍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洒在了灰色的城墙上,像一朵朵瞬间凝固的、绝望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