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队进场那天，红星路像过节。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隔壁理发店老师傅把推子搁在窗台上，端着他的搪瓷缸子看了一上午。修鞋摊老孙把缝纫机踏板踩得咯噔咯噔响，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吴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巷口，说这阵势比当年红星路通柏油还大。蜀味轩那两只石狮子被吊车吊起来装上卡车，运走那天刘大伟也来了，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没走近。他穿了件普通的蓝布夹克，肚子还在但气势没了，金链子摘了，手腕上只留了块旧表。杜群隔着马路朝他点了点头，他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两个店面打通之后，空间豁然开朗。原本的隔墙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月亮门，青砖砌的，杜德胜亲手勾的缝。门这边是十二张桌的老店堂，门那边是敞亮的新堂口，能摆下二十张大圆桌。墙上挂着从老家带来的旧年画，鲤鱼跳龙门、丰收图、迎客松，跟新贴的壁纸并排，土洋结合但看着就喜庆。灶台扩了一倍，新增了四个灶眼，阿贵站在新灶台前掂锅，锅铲翻飞，嘴里念叨着“这他妈才叫灶”。小方说你现在是主厨了，得学会说话不带脏字。阿贵说行，然后锅铲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说了句“这真叫人遗憾”。
开业定在谷雨那天。头天晚上杜群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后半夜，把菜单重新写了一遍。不是用圆珠笔写在那张被油烟熏黄的纸上，而是专门去文具店买了支毛笔、一得阁的墨汁、正经的红纸。他趴在收钱台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完一张不满意揉掉重写，再写一张又揉掉。苏静坐在旁边帮他裁纸，裁好一张递过去，裁好一张递过去，也不催他。发布页LtXsfB点￠○㎡废纸篓里揉成团的宣纸从两三个堆到十来个，直到凌晨苏静把新裁好的红纸递过去时，他才终于写出了自己满意的那一版——“杜家酒楼”四个字，楷体，端正浑厚，墨色浓黑，撇捺生风。苏静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第二天一早，赵云强带着水产市场的兄弟们过来帮忙。老周扛着一面大鼓，杨胖子拎着两串鞭炮，老杨脖子上挂着一把唢呐，后面还跟着几个杜群不认识的面孔，都是听说杜家菜馆扩成酒楼、自发来捧场的街坊。巷口梧桐树下摆了一排花篮，是菜市场的老王、卖肉老周、调料铺老赵凑份子送的。花篮上的红绸带被春风吹得一飘一飘的，有几根飘到梧桐树枝上挂住了，远远看着像树也戴了红花。
吉时一到，鞭炮炸响。噼里啪啦的硫磺味弥漫了半条街，红色纸屑满天飞，落在新招牌上，落在月亮门的青砖缝里，落在杜德胜刚扫干净的石板路上。老周抡起鼓槌咚咚咚敲起来，鼓点密集如雨打芭蕉。老杨鼓起腮帮子吹唢呐，吹的是《百鸟朝凤》，调子高亢嘹亮，唢呐声穿过梧桐树叶，在整条红星路上回荡。吴老太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块手帕，眼角全是泪花。理发店老师傅推子忘了关，嗡嗡地空转着，他浑然不觉。修鞋摊老孙把搪瓷缸子举得老高，像是在敬酒，缸子里的茶水洒出来淋了他一手也顾不上擦。
杜群站在新挂上去的招牌底下，仰头看着那四个字——“杜家酒楼”。他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硬邦邦的，是苏静昨天陪他去供销社挑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他虎口上那道被热油溅出的旧疤。他看见招牌上的墨迹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忽然想起另一个下午——茶馆二楼，摔碎的茶杯，李桂芬那张扭曲的脸，宋小丽别过脸去时那个最后的侧影。那张两万块的欠条，他按了血手印。他爹把存折塞到他手里，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那天他蹲在巷口面摊上啃四块钱的素面，赵云强把一盘猪头肉搁在他桌上。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从他眼前闪过，恍如隔世。
王秀英站在他旁边，围裙是新换的，白底蓝花，是苏静给她挑的。她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忽然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一下眼角。她想起那年冬天在乡场上，杜群把副食店的卷帘门拉下来，对她说了句“妈，我想出去闯闯”。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第二天凌晨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现在她儿子站在省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站在一块写着“杜家酒楼”的招牌底下。杜德胜还是蹲在门口，还是那根烟，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但他看招牌的时候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过。他脚边积了好几个烟头，每一个都抽得比平时短，有一根只剩滤嘴，烫了手他都没在意。
苏静最后一个从店里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胸针，头发用黑发夹别在耳后。她站在杜群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记账本合上。杜群回头看她一眼，她朝他笑了笑，很轻，像那年冬天第一次来店里吃面时那样。他伸手把她肩膀上一片鞭炮纸屑拈下来，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整了整衬衫领口，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各位老街坊、老主顾，今天杜家酒楼开业。从五张桌的小馆子到十二张桌，再到今天这栋酒楼，一步一步都靠各位帮衬。别的话我不会说，今天所有菜八折，酒水免费。老杜红烧肉不限量，杜氏炮鱼杂不限量——就今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