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在店里帮忙理账那阵子,杜德胜一直在看。发布页LtXsfB点¢○㎡不是盯着看,是蹲在门口择菜时,拿眼角的余光看。看她怎么把进货单子一张张理好,怎么拿计算器加总,怎么在记账本上画那些他看不懂的表格。看她怎么教阿贵按标准用料表下盐,怎么给小方的点菜单编桌号,怎么帮王秀英把赊账本从头整理了一遍。他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省城下了一场薄雪,梧桐树的秃枝上挂了一层白霜,像谁撒了把盐。红星路上的石板缝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杜家菜馆下午就收了工,阿贵、小方、老刘都放了假回家过年。店里只剩下自家人——杜德胜蹲在门口剥蒜,王秀英在灶台前炸酥肉,杜群在剁饺子馅,苏静在收钱台前帮王秀英把最后几笔账录完。
苏静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是王秀英前阵子织的,原本是给杜群织的,但王秀英故意织小了一号,说“你穿大了,给静儿穿正好”。苏静穿上果然正好,衬得她脸上多了层血色,不再是去年冬天那种纸一样的苍白。她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本子,走到灶台边想帮忙,被王秀英从厨房里推出来:“你坐着,今天啥也不用干。一年忙到头,今天歇着。”
杜德胜站起来,把剥好的蒜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走到堂前,从墙角那堆年货底下摸出一个陶坛子。坛子不大,封口是红布包着木塞,上面落了层灰。他拿袖子擦了擦,搁在桌上。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看见那坛子,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她认得这坛酒。这是杜德胜存了十来年的老酒,当年在老家镇上酒坊买的头曲,一共就两坛。一坛杜群满月时开封了,这一坛他说留着——留着杜群结婚时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这一留就是二十来年。期间杜德胜的腰被石板砸伤过,疼得下不了地,没舍得喝。杜群被宋家退婚,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没舍得喝。店开业、翻台、被蜀味轩挤兑、炮鱼杂爆火,他都没舍得喝。今天他把它抱出来了。
杜群放下菜刀,看着那坛子,又看了看他爹。杜德胜没说话,拿湿抹布把坛口的灰擦干净,手指头抠着木塞边缘,慢慢地把塞子拔出来。啵的一声,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蹿了出来,不是二锅头那种冲鼻子的烈,是粮食发酵后沉淀多年的醇厚,闻着就让人舌根底下泛甜。王秀英把酥肉端上桌,又端了红烧鱼、糖醋排骨、酱肘子、四喜丸子、凉拌猪耳朵、蒜泥白肉、炸花生米,最后是一大碗酸菜老鸭汤。菜把折叠桌摆得满满当当,盘子摞着盘子。
“都坐下。”杜德胜说。他平时说话声音不高,今天也不高,但语气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命令,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要出口的郑重。
大家围桌坐下。杜德胜站起来,抱着那坛酒,先给王秀英倒了一杯。王秀英愣了一下——这些年喝酒,都是她给他倒,他从来没给她倒过。然后他给杜群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满。最后他端着酒坛子转向苏静。苏静赶紧站起来,两只手捧着杯子,杯沿微微发抖。“叔,我自己来。”
杜德胜没让她自己来。他抱着坛子,稳稳地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酒液在玻璃杯里打着旋儿,醇香扑面。然后他放下坛子,端起自己那杯酒,看着苏静。他的嘴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压得跟坛底的老酒一样沉。王秀英在旁边等得着急,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眼圈已经红了。杜德胜终于开口了:“小苏,这个家,多亏有你。”
就八个字。他说完就坐下了,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苏静端着那杯酒,手不抖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到底没掉下来。她低下头抿了一口酒,酒液温润绵长,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叔,婶,”她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颤,但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稳,“我跟杜群在一起,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这个家。我爸妈走得早,这些年一个人惯了。是你们让我知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滋味。”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被辣得轻轻咳了一声。王秀英赶紧夹了块酥肉搁在她碗里:“快压压。这酒老头存了十来年,劲儿大,慢点喝。”
杜德胜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嘴角那道歪歪的弧线微微翘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这是他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跟老树皮似的脸上,难得一见的表情。
吃完饭,杜群和苏静在厨房洗碗。苏静系着王秀英的旧围裙,围裙上绣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她站在水池边拿丝瓜络刷碗,杜群站在她旁边拿干布擦碗,接过去一只,擦干净,摞进塑料筐。动作不快不慢,配合得像排练过无数遍。灶台上泡菜坛子盖得严严实实,坛沿水清亮亮的。窗外雪停了,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清冷的银光。堂前,杜德胜一个人坐在收钱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他面前放着那坛还没喝完的老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自斟自饮。
王秀英坐在他旁边,把铁盒子里的钞票一张张捋平。硬币十个一摞码整齐,拿铅笔在旧报纸边上记数。嘴里念叨着这个月水电费交了多少、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