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傍晚开始下,到夜里还没停。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雨丝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梧桐叶上沙沙响,顺着叶尖滴在石板路上,把路灯昏黄的光晕砸得粉碎。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自行车碾过水洼,泥水溅在墙角,哗一声。
店里九点过后就没什么人了。阿贵蹲在水池边刷锅,钢丝球蹭铁锅底,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王秀英趴在收钱的桌上打瞌睡,身上盖了件杜德胜的旧外套,手里还攥着记账的铅笔头。杜德胜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就着路灯的光择明天要用的青菜,黄叶剥掉,老根掐断,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数日子。
杜群正打算把剩下的菜收进冰柜,门上的风铃响了。苏静推门进来,呢子短大衣上全是细密的雨珠,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没带伞。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包上也蒙了层水雾,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拿手指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今天来晚了。”她把包放在收钱的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没涂指甲油。
杜群把冰柜门关上:“菜都卖完了,没剩啥了。”
苏静愣了一下,往灶台方向看了一眼。灶台上两口铁锅倒扣着,案板擦得干干净净,刀架码得整整齐齐。她眼神暗了一下,像是小孩子发现糖果罐空了。那种失望很轻,一闪就过去了,但杜群捕捉到了——她加班到现在,空着肚子走了半条街,就是为了一口热饭。
“那算了——”她拎起包准备走。
“别走。”杜群重新系上围裙,弯腰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挂面,“没啥菜了,给你下碗面吧。垫个肚子。外头下雨,食堂早关门了,你回去也没东西吃。发布页LtXsfB点¢○㎡”
他把铁锅架回灶眼上,拧开煤气。蓝火苗噗地蹿起来,舔着锅底。舀水、下面一气呵成。另一口小锅开火,倒油,油温七成,磕了个鸡蛋进去。滋啦一声,蛋白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边缘焦了一圈金黄。他拿锅铲轻轻拨了拨油,让蛋受热均匀。又抓了把青菜扔进面锅里,菜叶在沸水里翻了个身,变得翠绿。
面捞进碗里,青菜码在碗边,荷包蛋卧在最上面,蛋白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又浇了一勺红烧肉剩的酱汁,撒了把葱花。从泡菜坛子里夹了碟泡萝卜丝搁在旁边,滴了几滴红油。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苏静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荷包蛋,溏心蛋黄流出来,和酱汁搅在一起,沾在面条上。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斯文,但比平时快了半拍。筷子挑起面条,吹两下,送进嘴里,再挑下一筷子。面是挂面,不是手擀的,但杜群火候掌握得好——面条劲道,不软不硬。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那种很轻的、忍了很久的、终于绷不住的抖。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余音还在颤。
“怎么了?”杜群递了张纸巾过去。纸巾是他妈在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糙得像砂纸。
“没事。”苏静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就是很久没人专门给我做过饭了。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也这样——加班回来晚了,厨房里没什么菜了,她给我下碗面,卧个荷包蛋。”
杜群没说话,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灶台上,又给她添了杯热水,搁在碗旁边。雨还在下,打在铁皮雨棚上滴滴答答的。
苏静慢慢吃完了那碗面,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放下碗,拿纸巾擦擦嘴,坐直了身子。灶台上的火还开着,蓝火苗在锅底跳着。店里很静,阿贵刷完锅已经回屋了,王秀英还在打盹,杜德胜的菜已经择完了,正一根一根地理菜叶。
“我在后面那条街的贸易公司上班,做会计。”她说。声音比平时多了点温度,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会计好,有技术。”
“好什么。天天跟数字打交道,眼都要瞎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但比之前那次多了点分量。不是窗上的霜了,是雨后初晴时云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杜群靠在灶台上,拿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公司业务多,每个月月底做账都要加班到九十点。我一个人做三个人的活——做工资表、核发票、跑税务局。”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茶杯的杯沿,“老板姓陈,四十多岁,秃顶,天天夹着个皮包陪客户喝酒,回来把发票往我桌上一甩就不管了。我问他啥时候招人,他说快了快了,快了半年了还没招。”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水纹:“同事处得也不怎么样。小周比我晚来半年,天天在老板面前邀功,明明是我做的报表,她拿去说是她加班做的。上个月她涨了工资,我的还在原地踏步。”她顿了顿,“有时候真想辞职,可辞了职去哪儿?总得吃饭。”
杜群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跟我们这儿也差不多。都是干活挣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