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七天,来了个客人。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中午饭点,店里坐满大半。王秀英在堂前招呼,杜群在后厨掌勺,杜德胜在门口择菜。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推门进来,要了份红烧肉。王秀英记了单,扯着嗓子朝后厨喊:“红烧肉一份——”
老头吃完,把筷子横在碗上,叫住王秀英:“老板娘,叫一下你们厨子。”
王秀英心里一紧。她开过副食店,知道这句话多半是找茬——太咸、太甜、太肥、太柴,总有一个毛病。她走过去,脸上堆着笑:“老师傅,菜不合口味?”
“叫他出来。”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
杜群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溅满油点,手里还攥着锅铲。灶火烤得他满脸通红,拿袖子蹭了把汗:“老师傅,有什么问题?”
“这红烧肉,”老头拿筷子指着盘底剩的酱汁,“你跟谁学的?”
杜群愣了一下。他设想过各种找茬的角度,没想过这个。他以为老头会说肉柴了、糖色老了、八角放多了。不是——他问师父。
“跟我爹学的。我爹的方子,我又改了改。”
老头重新戴上眼镜,上下打量他。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亮,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火炭。
“这肉,三肥两瘦,五花三层,选的部位对。糖色调得正好——焦而不苦,甜而不腻。酱油和料酒的比例也对。砂锅焖足一个半钟头,大火收汁,汁挂得住筷子。但你不止放了八角桂皮。”
“还放了陈皮。”
“为啥?”
“去腻。五花肉再好的品相,纯靠八角桂皮也压不住油腥。加一片陈皮,肉香里多一层清甜,吃多了不腻。是我爹做红烧肉几十年,我从小吃到大。后来我自己改了配方——减了老抽的分量,用糖色调色,颜色更亮。加了陈皮,去腻增香。焖的时间从两个钟头减到一个半,肉更弹。发布页LtXsfB点¢○㎡八角桂皮减半,多放一片香叶。”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不是挑剔,也不是赞许,而是一个做了大半辈子厨子的人终于碰到另一个懂行的人时,那种审视里带着掂量的目光。
“小伙子,你这红烧肉,是我在省城吃过最好的。”
旁边几桌客人纷纷抬头。有个正扒饭的中年男人筷子停在半空中,扭头看过来。他面前摆着半盘没吃完的红烧肉,酱汁已经凝了薄薄一层油膜。
老头站起来,掏钱搁在桌上:“我姓沈,退休以前在国营饭店干了三十年。你这店会火。”他走到门口,回过头。镜片反光,看不清表情,“我在这附近住了二十年,从没吃过这个味。”
老头走了。店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
“听见没?三十年国营饭店的老师傅说好!”
“我就说这红烧肉好吃,我媳妇还不信——”
“杜老板!再打包两份!”
“我也要打包!带一份回去给我爹尝尝!”
王秀英站在灶台旁,手里还拿着记账的铅笔头。她看着儿子站在灶台前,油烟还没散尽,火苗还在锅底下跳。她想起杜群六岁那年,踩着板凳够灶台,偷吃锅里没炖好的红烧肉,烫了嘴也不哭。她骂他,他说“妈你做的肉真好吃”。后来她手把手教他炒糖色——糖不能多,多了发苦;不能少,少了不上色;火不能大,大了焦;不能小,小了不起泡。他学了不知多少遍,终于学会了。现在他加了陈皮。
那天晚上,王秀英收工后把杜群叫到灶台前。她端出下午炖的一碗红烧肉,搁在案板上:“尝尝。”
杜群夹了一块。肉炖得烂,肥肉一抿就化,酱汁浓得挂筷子。但陈皮味不对——放早了,炖太久,苦味抢了肉香。
“陈皮晚放一刻钟,用热水泡过再下锅,就不苦了。”
王秀英拿筷子夹了一块尝,嚼了两下,把筷子搁下。她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欣慰,而是一个当了一辈子厨娘的女人终于发现,儿子已经超过了自己。
“这个陈皮,你怎么想出来的?”
“盒饭店那半年。码头工人吃完饭要干活,肉太腻下午胃里泛酸水。我就琢磨着加点东西解腻。试过山楂、话梅、柠檬皮,最后定了陈皮。不抢味,回甘,吃完嘴里清爽。”他顿了顿,“妈,我想把红烧肉的名字改一改。”
菜单上的“红烧肉”被他拿笔划掉,旁边写了五个字——“老杜红烧肉”。不是杜群的红烧肉,是老杜的红烧肉。他爹的红烧肉。
杜德胜每天蹲在门口择菜,择完菜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里,看着店里的人来来往往。他从不多话,从不插手灶台上的事。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没人理他他就闷头抽烟。但每次有人点红烧肉,他择菜的手就会慢下来。他会抬头看一眼灶台的方向,看一眼儿子掂锅的背影,然后把头低下去,继续择菜,手上的动作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改名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