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长途汽车站,下午四点。发布页LtXsfB点¢○㎡
杜群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写着“杜德胜”三个字。字是用记账的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最后一横拖出去老长。
车晚点了四十分钟。他靠在墙根上,把纸板夹在腋下,眼睛盯着出站口那扇铁栅栏门。夕阳从候车大厅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栅栏门哗啦一响。人群涌出来——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拎着土特产的。杜群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他先看见了他爹。杜德胜还是那件灰布褂子,肩上挎着个旧帆布包,走得慢。背比他记忆中更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王秀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编织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
“爹!妈!”杜群举起纸板使劲晃。
王秀英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加快,几乎是小跑过来。跑到跟前,仰头看着他,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瘦了。”她伸手摸他的脸,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的泥垢洗了又洗还是留着印子,“黑了好多,也瘦了好多。”
“妈,没瘦,结实了。”杜群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路上累不累?吃了没?”
“吃了,车上吃的。”王秀英眼睛没离开过他的脸,“你寄回来的钱我都收到了。照片也收到了,就是那张你在店门口拍的。我让陈叔帮我塑封了,搁在床头柜上。你爹天天看。”
杜群咧嘴笑了一下:“走,先去看看店。”
杜德胜一路上没说话。公交车上他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座座高楼大厦,看着满街的小轿车和霓虹灯。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没见过这么多车,也没见过这么高的楼。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红星路。杜群掏出钥匙开卷帘门。哗啦一声,门推上去。店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墙面重新粉刷过,白得晃眼,靠里那面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菜单: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菜鱼、回锅肉、麻婆豆腐、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字是他拿毛笔写的,练了好几遍,还是有点歪。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桌椅摆得整整齐齐,五张折叠桌铺着淡蓝色塑料桌布,每张桌上搁着个搪瓷筷筒和一瓶酱油。灶台擦得锃亮,两口铁锅倒扣在灶眼上,案板上方挂着新换的排风扇,扇叶还没沾过油烟。冰柜嗡嗡地响着。新换的煤气管是桔黄色的,下水道口装了个不锈钢地漏。
“爹,妈,进来看看。这就是咱家的店。”杜群拉开门帘。
王秀英站在门口,脚迈进去又缩回来,像是怕踩脏了那层新刷的白墙。她慢慢走进去,把编织袋搁在墙角,手指头摸过桌面,摸过椅背,摸过灶台边沿。走到菜单前停住了,仰头看着上面那些菜名,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念到“红烧肉”三个字,忽然捂着嘴哭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湿了一小片。
“你哭啥。”杜德胜站在门口说。
“我愿意哭。”王秀英拿袖子擦眼睛,越擦越多,“我儿子开饭店了……我儿子在省城开饭店了……”
杜德胜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得慢,背着手。看墙面——新刷的,拿手指头蹭了一下,没掉灰。看灶台——铁锅倒扣着,锅底刷得干干净净。看冰柜——拉开柜门,冷气涌出来,里面搁着半扇猪肉和几把青菜。看菜单——毛笔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他站在菜单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背着手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三下才划着。手在抖。
杜群走过去,站在他爹旁边。夕阳快要沉下去了,街上的梧桐树投下长长的影子,把父子俩笼在一片暮色里。理发店的老师傅正在收门口的毛巾,朝杜群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爹,店里后面有间小屋,我收拾出来了,给你和妈住。床是新买的,被褥也是新的。妈腰不好,我买了电热毯。”
杜德胜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晚风吹散。
“以后你和妈就住这儿。楼上有间阁楼,我自己住。咱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杜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店里那面白墙,看着王秀英站在菜单前还在抹眼泪,看着冰柜里那半扇猪肉和几把青菜。
“行。”他说。就一个字。
王秀英从店里走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从编织袋里往外掏东西——腊肉、香肠、腌菜、一双新布鞋。布鞋是她纳的底,针脚又密又匀。
“这是家里做的,你小时候爱吃。腊肉是你三婶腌的,香肠是你二姨灌的,腌菜是咱自己地里的萝卜。这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杜群接过布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解放鞋。底子已经磨平了,鞋头开了胶,拿线缝了两道。他把解放鞋脱下来,换上布鞋。走了两步。合脚。千层底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