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开始攒钱了。发布页LtXsfB点¢○㎡不是以前那种零零碎碎的攒法,是着了魔的那种攒。
他把每天挣的钱都捋得整整齐齐的,按面额分好——一块的跟一块的摞一起,五毛的跟五毛的摞一起,硬币单独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每天晚上收了工,他把兜里所有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了,连四个角都压得服服帖帖的。然后记账——在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作业本背面,用圆珠笔一笔一划地记下每天的收支。这习惯是他开副食店时养成的,现在重新捡起来,记得比以前还细。
“十一月三日。拉客:上午医院四趟,下午菜市场两趟,晚上歌舞厅三趟,共四十一块五。给云强搭伙费十块(五天)。存三十一块五。”他在搭伙费后面画了个小圈,表示已付。那十块钱是他硬塞给刘娟的——刘娟死活不要,说“多双筷子的事”,杜群把钱压在灶台上的泡菜坛子底下,第二天刘娟发现了又塞回来,他又塞回去,来回三次,刘娟才收下。
他那辆三轮车蹬得比别人都快。别人从医院到车站蹬二十分钟,他蹬十五分钟。能快五分钟是因为他知道哪条巷子能抄近道,哪个路口红绿灯短,哪段路人流量小可以放开了蹬。不是他天生腿劲好,是他心里装着一股劲——一股想证明给所有人看的狠劲。他要用最快的速度跑完这趟活,好去接下一趟。别人一天跑十趟,他跑十五趟。别人上午九点才出车,他六点就在医院门口蹲着了。别人晚上九点就收工回家,他能在歌舞厅门口蹲到凌晨一点。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歌舞厅门口的霓虹灯一灭,街上就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杜群蹲在三轮车上,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揣进袖筒里,缩着脖子等着最后一拨散场的客人。别的三轮车夫早就散了,就剩他一个还在那儿守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地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有时候蹲到凌晨两点,实在没人了,他才蹬着空车往回走,链条在深夜的街道上咔咔地响,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赵云强看在眼里,跟刘娟嘀咕:“杜群最近不对劲,蹬起车来跟拼命三郎似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昨晚上快两点了才回来,今早天不亮又走了。昨天半夜我起来上茅房,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那钱他已经数了好几遍了,每一张纸币都捋得跟纸板似的。”
刘娟正在灶台前炒菜,锅铲在铁锅里叮叮当当地响。她往锅里撒了把盐,又翻了两铲子,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搁在灶台上晾着。
“你多劝劝他,别把身体累垮了。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赵云强说他劝过了。昨天晚上他拉着杜群喝酒,喝到一半就跟他把话摊开说了:“哥,你一天蹬十五六个钟头,铁打的人也吃不消。你腿上的筋都快蹬出来了,膝盖上楼都咔咔响。你悠着点,日子长着呢。”杜群端着搪瓷缸子跟他说“我有数”,然后就闷头喝酒不说话了。
“他有数个屁。”赵云强蹲在门槛上点了根烟,“我还不知道他?他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欠宋家两万块,他爹那三万块他早晚也要还回去。加起来就是五万。他现在每天能挣三四十块,刨去吃喝和租车钱,一个月能攒下七八百。五万块,按这个速度得攒五六年。他等不了那么久,所以他才拼命。你看他那个记账本,每一分钱都记着,连上厕所花了两毛钱都记。我昨天翻了一下,吓了我一跳——上个月他总共花了不到五十块,其中大半还是给我的搭伙费。”
刘娟把炒好的菜端到桌上,又盛了三碗饭。杜群还没回来。
“五六年就五六年呗。”刘娟解下围裙,在桌边坐下,“年轻人谁不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你当年不也是在工地上扛了三年水泥才攒够本钱来卖鱼。不过你比他运气好——你是自己吃饱全家不饿,他还背着债。”
“说的就是这个。”赵云强把烟头摁灭在门框上,“我欠一屁股债的时候也没像他这样拼命。他这不是攒钱,是在跟自己较劲。你看他那双解放鞋底都磨平了还不肯买新的,我说给他一双我穿旧的,他说旧鞋穿着合脚,实际上就是舍不得花钱。前天天那么冷,他连双棉袜子都不舍得买,脚趾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有点怕。”
“怕啥?”
“怕他这股劲撑不住。人绷得太紧,早晚得断。”
两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三轮车锁链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沉沉的,一阶一阶往楼上挪。杜群推门进来的时候,刘娟正要把菜端去热。他摆了摆手说不用,在折叠桌前坐下,端起碗就吃。他吃饭的速度比刚来时快了一倍,呼噜呼噜几口就扒完一碗,像是有人在跟他抢。
“今天咋样?”赵云强问。
杜群从兜里掏出那卷钱,搁在桌上。纸币皱巴巴的,但每一张都捋得平平整整的,按面额从大到小排好。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把其中几张抽出来推到赵云强面前:“这周五天的搭伙费,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