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芬把茶杯搁回桌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但在那个节骨眼上,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像是有人敲了一下惊堂木。
楼下麻将馆的喧闹声还在继续,街上卖老鼠药的喇叭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但这些声音似乎都远了一层。二楼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紧了,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杜家大哥大嫂,”李桂芬开口了,脸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嘴角翘着,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子冷,“今天把大家叫来,也是没办法。”
她说到“没办法”三个字的时候,特意拖长了音,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控诉。说完还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王秀英和杜德胜脸上轮流扫过,似乎在等着看他们的反应。
杜德胜没反应。他的两只手还是交叠着搁在桌面上,指关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一样盘在皮肤下面。他盯着那把白瓷茶壶,脸上的表情跟来时一模一样,纹丝不动,像是焊在脸上了。
王秀英也没反应。她端着茶杯,手指头稳稳当当的,连水面都没晃一下。但她握着杯把的指关节微微发白——那一下收紧,只有她自己知道。
李桂芬见两人都不接话,也不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往下说。
“俩孩子处了也快一年了。”她把茶杯放下,目光转向杜群,那一眼看得杜群后背发凉,“我们家小丽,是真心实意。这一年里,多少人给她介绍对象,有开厂子的,有在城里坐办公室的,条件都不差,可她一个都没见。我说她,她就跟我急。她说杜群人老实,肯吃苦,她认准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杜群。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夸——这是在铺垫。像是在算账之前先把你捧起来,捧得越高,摔得越疼。
李桂兰在旁边坐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她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在姐姐和杜家人之间游移,像是在观察两边的火力点。她是今天这个场合的中间人,话说多了不合适,说少了也不合适,所以干脆就不说。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大舅李长河坐在那儿,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已经被他揉搓得不成样子了,烟纸皱巴巴的,烟丝从裂缝里漏出来,洒了他一裤腿。他没心思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杜德胜。他今天是被妹妹请来镇场子的,所以他从一坐下来就摆出了一副审判官的架势,等着看杜家怎么接招。
“可是呢,”李桂芬话锋一转,那个“可是”咬得特别重,像是用牙齿把一颗核桃硬生生嗑开了,“这都快一年了,你们杜家到底是个啥态度,总得有个说法吧?”
她把“说法”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菜市场称肉,把秤砣往秤杆上一挂,等着你来看斤两。
“这十里八村的,谁家谈恋爱不是谈半年就定亲?王家庄的王翠花,人家谈了四个月就定了,腊月里就过门。张家湾的张秀英,比我家小丽还小一岁,人家娃娃都会爬了。我们家小丽呢?等了一年,连个媒人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刚好够传到二楼每个人的耳朵里,也刚好够传到楼下——楼下打麻将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有人听见了楼上的动静,竖着耳朵在听热闹。
宋小丽坐在角落里,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她妈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也扎在杜群身上。她想抬头看杜群一眼,又不敢。她知道杜群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抬不起头来。
宋大明在旁边坐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搁在桌上,觉得不对,又缩回来放在膝盖上;放在膝盖上又觉得空落落的,于是端起茶杯——茶杯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才意识到,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李桂芬眼风扫过来,他立刻不动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老猫。
“我们宋家闺女,也不是嫁不出去。”李桂芬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还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比哭还让人难受。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王秀英,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说:你瞧不上我闺女?有的是人瞧得上。
“说实话,这大半年里,托人来打听我们家小丽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有开预制板厂的,有在镇上开五金店的,还有个在县城教书的。条件都比你们杜家强,这个我不怕当着你们面说。”李桂芬环顾了一圈,像是在征求宋家亲戚们的认同。
大舅妈在角落里点了点头,嗑瓜子的手停了,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姑表妹抱着胳膊,金耳环晃了晃,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附和。
“可我们小丽死心眼,认准了你们杜群。”李桂芬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把这一年的不满和委屈都叹了出来,“我这个当妈的,看着她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