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天,乡场上比平时热闹了不止十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一大早,十里八村的人就跟约好了似的,挑着担子、背着背篓、牵着娃娃,把一条窄窄的街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蹲在路边吆喝,卖鱼的在塑料盆里哗啦哗啦搅水,卖老鼠药的摆了个喇叭循环播放“一包见效两包断根”,吵得人脑仁疼。
茶馆在街尾,门脸不大,上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清风茶馆”。说是茶馆,其实就是两间打通的瓦房,里头摆着七八张方桌,墙皮被灶烟熏得发黄,梁上吊着几个积了灰的红灯笼。平时逢场天,这里坐的都是来歇脚的老头,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能喝一上午,打牌的打牌,摆龙门阵的摆龙门阵,烟雾缭绕得跟失了火似的。但今天不一样,二楼被宋家包了。
杜群跟着爹妈到的时候,宋家的人已经先到了。
楼梯口的转角处支着一张旧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几个茶杯,茶水已经斟上了,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宋大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坐姿拘谨得像个小学生。他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茶汤都凉透了,他也没看任何人,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好像那些纹路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道理。
李桂芬坐在宋大明旁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挽了个髻,髻上别了一朵绛紫色的绒花。这身行头一看就是压箱底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重大场合才拿出来撑场面。她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捧着杯茶,目光越过杯沿,把刚上楼的杜家三口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吹了吹茶叶末。
二姨李桂兰坐在李桂芬左手边。她今天穿得相对随意,一件碎花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她倒是第一个站起来打招呼的,冲杜德胜和王秀英点了点头,叫了声“德胜哥”“秀英嫂子”,声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客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二姨父姓周,是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坐在李桂兰旁边像个沉默的衣架子。他跟杜家不熟,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剥他的花生,指甲掐开花生壳,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二楼格外清脆。
大舅李长河是宋家这边块头最大的一个。他是李桂芬的亲大哥,在村里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说话嗓门大、底气足,是李桂芬今天特意请来压场子的。他坐在靠楼梯口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目光在杜家三口身上打量来打量去,像在估三头牲口的斤两。他面前那杯茶已经续过一道了,杯沿上沾着茶叶渣。
角落里还有两个宋家的亲戚——一个是大舅妈,胖墩墩的,坐在大舅旁边嗑瓜子,嗑得又快又利索,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瓜子皮;另一个是李桂芬的姑表妹,戴着一对金耳环,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杜群一上楼,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找宋小丽。
宋小丽坐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被宋家人半围着,像是被安排好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来绞去。杜群上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杜群心里一沉。
他爹杜德胜倒是不慌不忙,走到方桌的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夹克,里头是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他坐下去之后就没动过,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目光平平地扫过对面一排宋家人的脸,然后收回来,落在那把白瓷茶壶上。
王秀英挨着杜德胜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外面罩了件黑色的薄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坐下之后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环顾了一圈宋家的阵容,嘴角微微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冷笑,就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杜群坐在最边上,靠近楼梯口的位置。他看见大舅李长河那只翘着的脚就在他椅子旁边晃,皮鞋底上还沾着干了的黄泥巴。他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大舅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左边换到右边。
楼下传来一阵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伴随着几个老头粗声大气的吆喝。街上有人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讨价还价,还有娃娃哭闹的声音。这些声音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把二楼的沉默衬得更沉。
没人先开口。
宋大明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缩回去。李桂芬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宋大明立刻把手收进了裤兜里。
李桂兰倒是镇定,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一扫杜德胜。她的茶杯端得很稳,送到嘴边,吹一口气,喝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