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回念完,天开始灰。
灯还烧着,火头蔫下去一截。他没去添。喂灯是天亮头一件,扫更是天亮第二件,今夜院里的规矩他自己改过,改的地方他一处一处地在心里过了一遍:更敲了没喊,糯米撒了缺三寸,板空着,人在树底下。
尸档得填。
尸档是衙门发的,一页一位,格子刻版印的。姓名、籍贯、年岁、上板、落板、经手,六栏。末了还有一栏窄的,。
三年里他填过一回。城南一户人家的老太太病笃,家里怕停灵没地方,先来占板,占了九天,人没走,那张纸后来划了。占板要报生辰八字,八字填进,说是礼房对日子用得着。
纸从棚里取出来,铺在停尸板上。板空了一夜,槽底是干的,纸一压就往里陷两条,笔走到陷处要断。他抽出板头那块旧白布,折了两折垫平,才蹲下去落笔。
炭条在门槛石棱上磨了两转,磨出个斜尖。
姓名那一栏他写林敬之。籍贯,本县南街。年岁那一栏他停了停。
你多大。
三十四。
上板一栏空着。落板一栏空着。经手一栏他写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完,炭尖已经秃了,他没再修。
到那一栏,他停了。
八字他写不了。
纸卷起来,卷成个细筒,连炭条一块递到棺头那道缝跟前。
你自己写。
缝里的手先出来,接了炭条。纸筒进去的时候擦着棺沿,蹭下一道灰。
里头很安静。
写字的声音很轻,炭条在纸上走,走一下停一下。他写得慢,慢到陈更能听出笔画的数目。写完了还有一声,是把炭尖在纸边上顿了一下。
纸筒从缝里推出来,落在陈更手背上。
他摊开。
八个字。写在那一栏里,栏子窄,八个字挤得下,右边还留出一线空白。
字很好看。横不出头,竖带钩。
陈更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个写法。怀里那本手记的夹页里压着一张皮纸,上头四个字就是这么走的笔。
不过当铺字是缩着写的,图快,图省地方,一个字写成一个圈加两笔。棺里这八个字不缩,一笔是一笔,写得开,写得端正。
像不像,他说不准。
他把这一条也搁下了,没往下想。想通了不给钱,想不通更不给钱。
天边那条白已经拉开,屋脊的黑线跟着显出来。
他把纸卷好,塞进怀里,塞在那两笔铜钱的外头。
这一栏填了,他说,庄上就算把板给你占下。七夜之内你要是走了,我把两个字划掉,改填上板的日子。
棺里那道缝黑着,什么也没出来。
缝里那只手把炭条推出来,推到棺沿上,停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声音才跟上。
这个八字,他说,早八年就不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