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晚饭她煮了面,素汤的,卧了个荷包蛋。沈渡坐餐桌前低头吃,听见她在旁边水池那儿洗碗——她自己的碗,估摸是吃过了。
面烫,他一口一口慢慢吸溜,汤里就盐味和蛋香,最后他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饱了?”林清雪把洗好的碗放回沥水架,擦了把手走过来。她弯腰看他碗底,头发垂下来扫到他胳膊上。
“饱了。”
“那去睡吧。”
沈渡站起来往次卧方向走了两步。
“走错了。”
他顿住。林清雪靠在厨房门框那儿,手里还攥着擦手巾。“今天,你睡我那屋。”
沈渡回过头看她。客厅灯在她背后,她那张脸半明半暗的,什么表情也看不真切。
“你刚来,一个人睡不踏实。”
“我不怕。”
她没理这茬。擦手巾往肩上一搭,走过他身边把主卧门推开了。“床够大,我睡一边你睡一边。”
沈渡站走廊里没动。脚下的地板凉丝丝的,隔着拖鞋底也能觉出来。主卧传来她开柜门的声音,接着一阵翻东西的窸窸窣窣。
“过来。”林清雪提高了声音。
他走过去了。
主卧床上的被子是灰色羽绒的,叠得四四方方,两个枕头一左一右摆着。
林清雪又从柜子里抱出个枕头放中间,然后转身去卫生间刷牙了。沈渡站床边听了一会儿里面电动牙刷嗡嗡响的声音。
他把拖鞋蹬掉爬上床,被子里有她身上那股味道,下午在车里闻到过的那种。
他贴着床最右边躺下来,尽量缩成窄窄一条,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乳白色的天花板看。
林清雪从卫生间出来换了件吊带睡裙,细细两条带子搭肩膀上。
她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橘色光把她的轮廓照得软软的。她掀被躺下来,床垫轻轻往下沉了沉。
“你睡那么靠边,不怕掉下去?”
“不会。”
中间隔了个枕头,可他总觉得她那边传过来的热气还是够得着他,他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呼吸都压低了。
“沈渡。”她忽然叫他。
“嗯?”
“以后有事就跟我说。吃的穿的用的,都跟我说。”
“知道了。”
“你妈把你托给我了,”她声音在黑暗里平平稳稳的,“我会照顾好你的。”
沈渡闭了闭眼。奶奶走那会儿爷爷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他说“爷爷照顾你”。照顾了三年,人还是没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她跟你说什么了没?”
“谁?”
“我妈。”
林清雪翻了个身,声音隔了枕头传过来。“她说你听话。很听话。”
他没再接话。
过了好一阵儿他以为她睡着了,忽然感觉有只手从中间那个枕头上面伸过来,搭在他小臂上。凉凉的。
“早点睡。”
那只手没缩回去,就那么搭着,沈渡浑身都僵了,僵到肩膀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还是那口黑漆漆的柏木棺材,云纹雕在四个角上,方方正正的。
被尿憋醒的时候灯全灭了。窗外城市夜光透进来,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光斜切在天花板上。
沈渡想起来上厕所,动了一下才发觉那只手还搭在他小臂上。他轻轻抽出来,那只手顺势从枕头面上滑下去了。
他坐床边缓了几秒钟才踩上拖鞋去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他在床边站了一会。
林清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伸到他那半边床铺上。
沈渡重新爬上床,这次没再紧贴着最右边,往中间挪了挪。
他躺好没一会儿那只手又搭过来了,这次落在他腰侧。手指微微收着,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侧过脸看她。她睡着的模样和白天不同,眉头松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
他把脸转回去,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灰白的光。
外头不知道哪在放歌,隔得远听不真,只剩下嗡嗡的尾音。
他忽然想起下午车里那股味道,想起浴缸里冒起来的热气,想起那碗素汤面里的荷包蛋。
爷爷说“乖乖的”。
他闭上眼。腰侧那只手一动不动,像贴了块温热的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