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将信封平放在李文渊面前的那堆军事地图上。
“我不是为了几颗子弹来的。”沈烈看着李文渊镜片后的眼睛,“李副处长,这件事,比子弹要紧。”
李文渊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表面有些脏污,但发件人栏目里那一排用黑墨水写就的小字,在昏黄的台灯下异常刺眼。
“周-黄陂-3”。
李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体。他一把抓起那个信封,手指在纸张粗糙的表面上快速摩挲,确认纸质和墨水的渗透痕迹。
“哪来的?”李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急促。
“昨夜,城东角楼下。三个摸城的日军斥候,被我们处理了。东西是从带队的曹长贴身衣兜里搜出来的。”沈烈语气平缓,将昨晚的战斗一笔带过。
李文渊死死盯着那个“周”字,又看着后面的“黄陂-3”那个编号。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了一份绝密文件夹。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的,正是几天前沈烈带回来的那半截手绘地图。
李文渊将信封放在地图旁边。信封上的“周”字,与地图上等边三角形里的“周”字,笔迹结构如出一辙。
“李副处长。”沈烈双手撑在桌子边缘,“钱广财断我的子弹,是因为我这几天一直在查这根线。他在害怕。”
李文渊没有看沈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两样物证上。
沈烈没有去诉苦,也没有去状告钱广财的贪腐。他直接用一份价值连城的情报,将一场低维度的后勤纠纷,瞬间拉升到了战区级别的通敌大案上。
良久,李文渊抬起头,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白布慢慢擦拭。
“你前几天推演出了城西铁路弯道的日军调动。”李文渊看着沈烈,“那现在,你看出这个‘周’字代表什么了吗?”
“日本人不会用这种单字作为常规代号。”沈烈直视李文渊,“这是中国人的姓氏。而且,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代号,这是一个组织,一张网。这张网,覆盖了敌我双方的阵营。”
李文渊戴上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人,然后关严了房门,拉上了窗帘。
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李文渊重新回到桌后,双手十指交叉,压在那份绝密文件上。
“那半截地图上的五角星密码,我解开了一部分。”李文渊的声音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空旷,“数字排列的规律,源自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统计调查局……也就是军统的内部加密法。”
沈烈的眼神微微一沉。
军统。
“这个等边三角形里的‘周’字,指代的很可能是一位常驻汉口的军统高级组长。”李文渊的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军统的人,向来手段莫测。他们在日占区有大量的眼线,也会用各种方式传递情报。如果这个‘周’是军统的人,那黄陂县城的某个关键人物,就是他布置在这里的一枚棋子。”
李文渊指着信封上的发件人栏目。
“黄陂-3。代表这个节点,或者这个人。”李文渊看着沈烈,“这不仅解释了日军为什么能精准掌握你们的撤退路线,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封信会出现在日军斥候的身上。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情报的交易,或者……双向的背叛。”
沈烈站直了身体。
“李副处长敢去查军统的组长吗?”
这句话直指要害。杂牌师的一个参谋处副处长,去查军统高级官员的底,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连吴铁山都保不住他。
李文渊看着沈烈,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我不管他是军统的组长,还是日本人的走狗。在黄陂县的地界上,拿前线将士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我李文渊第一个不答应。”
李文渊将信封和地图一起锁进那个最高保密级别的抽屉里。
他看向沈烈,给出了他的承诺。
“你的子弹,我会用参谋处的名义,从直属警卫营的配额里划拨三十发给你。这笔账,不会走钱广财的库房。”
李文渊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已经在查近半个月内,所有从黄陂发往汉口的军邮和私人信件记录。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找出这个‘黄陂-3’到底是谁。”
沈烈知道,李文渊已经把他的底牌亮了出来。
“好。”沈烈转身走向门口。
“沈烈。”李文渊在身后叫住他。
沈烈停下脚步。
“这三天,看好你自己。千万别死在冷枪下。”
沈烈没有回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
师部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