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着二郎腿的脚默默收了回去,钱磊手里攥着的第二架纸飞机悄悄塞回了桌洞,后排那个小团伙集体挺直了腰板,跟一排被拧紧了发条的木头人一样。
张铁柱一步一步从后门走到教室中间,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带着一种压迫性的节奏感。
他谁都没看,走到赵阳桌边停下。
赵阳抬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张铁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阳,你他妈膝盖上的伤好了?”张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全班都听得到。
赵阳咧了咧嘴:“好……好了。”
“好了就给我坐好,沈老师来上课,你是请她来的还是她欠你钱的?”
赵阳没吭声了。
张铁柱回过身,看着讲台上的沈秋,大手一摆,声音雄浑得跟敲钟一样。
“沈老师,你来,该怎么讲怎么讲。”
他拉了一把后排的空椅子一屁股坐下,两腿叉开,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珠子在后排每一个学生脸上来回扫射。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谁敢再闹一个试试?
沈秋深吸了一口气,把碎成两截的粉笔扔进粉笔盒,重新拿了一支完整的。
她转身面对全班,声音稳了下来。
“好,翻开课本第七十八页,归去来兮辞,陶渊明。”
“谁能告诉我,陶渊明当年为什么不干了?他好歹是个公务员,铁饭碗啊,为什么说辞就辞了?”
角落里,陈小溪的手动了动,最终没有举起来。
但她把课本翻到了第七十八页。
这是她第一次在语文课上主动翻课本。
……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没有一个人敢动。
张铁柱全程坐在后排没挪窝,一双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似的,谁稍微歪一下身子都能感受到一道视线扫过来。
沈秋讲得很好。
她不照本宣科,不念参考答案,她用了一个切入点——陶渊明在官场最后一次忍受上级的那个瞬间,跟现代人在公司受了委屈辞职走人是一回事。
“你们有没有那种特别想摔门走人的时刻?”
有几个学生小幅度的点了头。
“陶渊明也有,他的归去来兮,不是文言文里的矫情,是一个中年男人受够了的怒吼。”
下课铃响。
沈秋合上课本。
“今天的作业——”
全班条件反射的发出一声哀嚎。
“别叫,就一题,写三百字,题目是:我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真话假话都行,但必须是人话,不是套话。”
说完她夹着教案走了。
张铁柱最后一个站起来,慢悠悠的从后门出去,经过赵阳身边时拍了一下他后脑勺:“下次沈老师上课你再翘二郎腿,我把你腿卸了当拐杖使。”
赵阳缩着脖子嘀咕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门关上。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磊凑过来小声说:“阳哥,那个新来的语文老师……好像有点东西啊。”
赵阳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但他把桌洞里那个纸飞机掏出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