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岁数的孩子会记得房产证上的数字。
“小远,”二舅换了个语气,蹲下来,脸上的笑容挤得很用力,“你跟妹妹搬过来跟舅舅住吧。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钱呢,舅舅帮你管着,等你长大了——”
“房子不卖。”
林远说。
二舅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孩子!”
“我说了,不卖。”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二舅,您慢走。”
他把“您”字咬得很重。
二舅的脸憋得发青,看了一眼桌上的香蕉,犹豫了半秒。林远抢在他前面,把那袋香蕉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这个也带回去。”
“给小表弟吃吧。”
二舅走了。
隔了三天,三姨来了。三姨带了苹果,红富士,比二舅的香蕉高级一点。但还是不如她进门前在楼下烟酒店里挑的那盒阿胶值钱。阿胶她没带上楼,留在电动车后备箱里了。
“小远,你听三姨说。”
三姨在沙发上坐下,声音又软又暖和,“你们小孩子住这么大房子多冷清啊。三姨家有空房间,你和你妹妹搬过来。房子呢,三姨帮你们租出去,租金呢……”
“三姨。”
林远打断她,
“租金归谁?”
三姨张了张嘴。
“这个......当然是帮你存着。等你长大了我们就!”
“那房产证的名字改不改?”
三姨的嘴闭上了。
她看着林远的眼睛。八岁的孩子,站在茶几对面,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不是八岁孩子的眼睛。
三姨走的时候,把苹果也带走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挽回面子的话。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远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厨房里传来热水壶烧开的声音。
他走到厨房,关掉煤气,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坐在床边的林琳。
林琳接过杯子,抬头看他。
“哥,三姨是不是想要咱家的房子?”
林远没说话。
“我听见了。她跟楼下卖烟的阿姨说的。”
林远蹲下来。
“琳琳,以后不管谁来,不管说什么。咱家的房子,不卖,不改名,不给人住。”
“记住了吗?”
林琳用力点头。
那年她五岁。
但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除了哥哥,谁都不要信。
后来四叔也来过。
四叔比二舅和三姨都直接。他进门没带任何东西,坐下之后开门见山。
“小远,按理说呢,这房子是你爸的名字。你爸走了,房子应该你继承。但你太小了,法律上你得有个监护人。”
“我跟你婶商量过了,我们可以当你的监护人。”
“作为交换呢,房子过户到我名下,等你十八岁再……”
林远把门拉开了。
“四叔,您走吧。”
“哎你听我说完!”
“不用说了。”
林远的声音很平,不吵不闹,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您是第四个来的。我告诉您和前三个一样的话:房子不卖,不改名,不过户。谁来都不行。您要是想当监护人,就真心当。要是冲着房子来的,门口在那儿。”
四叔的脸红了。
一个三四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指着林远,手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孩子,不懂事。”
摔门走了。
从那之后。
再没有人来过。
林远抱着林琳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
林琳扯他的袖子:“哥,我饿。”
林远摸了摸口袋。办完丧事,交完各种费用,还剩四百多块钱。他去厨房,煮了两包方便面。把家里仅有的两个鸡蛋都打进了妹妹的碗里。
“吃吧。”
林琳低头扒面。
吃得呼噜呼噜响。
她没看见她哥碗里没有鸡蛋。
只有面和汤。
那是林远第一次跟妹妹撒谎。
“哥不饿。”
他在心里说。
但那天夜里,他的肚子叫了半宿。
十岁那年,林远的身高蹿到了一米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