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付于我。要知梅仁荪可非常人,他能打谱三月的曲子,寻常人或许十年也做不完。只是梅仁荪告诫于我,说是琴境在人境之内,不可弹奏,否则必遭祸患。你可知道,这琴境涉足人境,我【栖凤阁】中可有几人?”
柳须侯倒是知道琴境之分,初学琴,手上口上无误,按谱而奏,一曲无虞,又完全表露作者之意趣,是为【物境】,这【栖凤阁】之中,江楼夜正是【物境】之代表。而【人境】便是,弹一曲,便知作者为何所困,为何所发,为何所起,便可剥离作者心思,加诸己意,随性而发。是故【离骚】也可作乐曲,【贺新郎】也可尽悲凉。无疑,眼前这位古无知便是【人境】之内。可惜自己过于急功,【物境】未成,谱意未达,便想要混入自己的想法,弄的琴境混沌,只能求诸别法,是而以内功入琴,琵琶声自有莫名混响,有若四面八方而来,循循不绝。柳须侯也知此乃旁门,当年自己拜入【栖凤阁】中,曾听阁主拈叶吹奏,引来百鸟而鸣,虽阁主不会武功,但琴境高远,纵然自己内功浑绝天下,终不能有此意境。便回答道,“阁中,除了已逝的梅仁荪师叔,跻身【人境】,恐怕只有阁主您吧。”
古无知捋须不言,看不出面色晦明变化。“的确,我是【人境】。我友梅仁荪当年已经初窥得【曲境】之门,然终究应了他自己所言,【人境】之内,莫要碰这【碣石调·疏影·卷三】。”
“【曲境】?”柳兮泽惑道,想到当年阁主的厉害,“便是前阁主那种?”
“然也,”古无知叹道,“阁主极擅音律诗词,当年悟出词中三境(即人间词话三境界),以证大道,便推知琴中三境,所谓物有终始,逢三而返。即使说天下万物,皆是先肯再否又复肯,而复肯又不同于先肯。便好似那洞庭青螺的螺线一般,循循环环,由向上而升。正所谓“名可名,非恒名”,所以他将第三种境界,名之为【曲境】,即是曲中极境。”
古无知顿了顿,但觉许久未说过如此多的话,口内饥渴。柳须侯心思聪颖,解下腰间葫芦,正是琴心隐在他生辰所赠的【天仙玉露】,虽然自己烤制之法绝不如壶中仙人,可聊胜于无。便递将给古无知。
古无知大喜,呷下一口,“这琴小子可真了不起,这酒真是仙人才能喝的!诚不辱【天仙玉露】之名。”突然眼放精光,“方才说的可还漏了一人,这琴小子我听他当年闯山时弹过几首琴曲,尤其是独挑【松石间意楼】那首【平沙落雁】就隐隐有些【人境】的意趣,也是第三个让我觉得能把七弦琴弹到有如此感染力的人儿。可惜那时他【物境】也不扎实,谱理有所纰漏,太过随性。不过想来在梅友那学琴三年,琴境不可知晓,或许已经稳入【人境】也说不定啊。可叹,可惜,这几年从未听他弹过。”
柳须侯心下佩服,“如此看来,小侄也算是完完全全打消了对【碣石调·疏影·卷三】的念头。”
“不过论及开拓宗门,掌理【栖凤阁】,我倒还真觉得,只有你柳须侯才有这般能力,连寻阁主都不行。毕竟阁主心境非凡,早已对【栖凤阁】这种俗物无甚兴趣了。”古无知此言倒是肺腑,柳须侯将那【弄玉阁】发扬如此,定是有雷霆手段。
柳须侯也不推脱,微微颔首,想到来此的另一缘由,说道:“近日有人故意将钟家之事,引到琴心隐身上去!子舟姑娘已经从琴心隐的御琴中发现那枚木牌了。”
“唉,那件事,本就是人间至惨,琴心隐也一直蒙在鼓里。”古无知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那件事的详细实情如今也只有我与寻阁主知道,看来这对怨侣有的受咯……”
“可否告诉小侄?”柳须侯问道。
古无知却不再多言,唤来小童重新架起七巧琉璃壶,骗得柳须侯要告知他真相,喝光葫芦中的【天仙玉露】之后,倒头便睡,留下柳须侯一人哑然无语。
是日二月初九,离开春的琴测也不算远。子舟捡了几段《广陵散》中的乐句,练得小半月方才明了于心,熟稔于手。想到日前付检知曾约她今日前去桂花小径,向她讨教讨教琴学,顺便商议初春琴测一事,趁天色未昉,子舟便已出得【松石间意楼】,一路穿过桂香小廊,见得付检知将那灯笼改进许多,笼顶缠线于长绳之上,长绳尽头又被水车带动,循环往复之下,灯笼竟然自转起来,随着镂空花纹不一,地上投影也是各异,有若云雀穿山,有若凤凰翔天,不一而足,流光溢彩。
子舟眼波流转、十分欢喜,可又想到不知所踪的琴心隐还有那逝世的梅仁荪,加之父仇郁结,心中才涌起热流如入冰洋,幽幽叹道,“付检知,你多待我一分,日后你我二人伤痛也多深一寸。”却见桥廊空无一人,有些纳闷。“难道付兄忘了今日要弹琴?不对,若是忘了,又怎么会点烛引我。”
却听得一声呼唤,似是从廊上传来,“子舟先出的廊桥,桥西有个云梯,我在廊顶屋檐上。”
子舟依言出来,果真看见一精致梯子斜向廊桥屋檐,望见付检知独坐小楼穹顶,原来这桂花小径的廊桥并非尖顶,而是个平缓之处,的确是个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