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咳咳”
老汉的声音细若蚊蝇,嘴巴大口的张着,肉眼可见的整个腹腔都干瘪了下去,四肢更是像火柴棍一样,一层老皮直接就黏在上面,跟里面没了肉一样。发布页LtXsfB点¢○㎡
张二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个水囊,倒了半盏水,小心的凑到他嘴边。
老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泛黄的眼睛大睁,抻长了脖子,嘴唇都在拼命向前蠕动,待碰到水的刹那,立刻拼尽全力的吞咽着。
半盏水很快见了底,老汉喉咙里的嗬嗬声轻了些,眼珠转动也灵便了一点,他望着张二,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谢,谢谢……”
张二收回水囊,沉声问道:“这村子,就剩你一个了?”
老汉眨了眨眼,浑浊的眼泪流了下来,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浅痕,哽咽道:“都,都走了,走不动的,就,就留这儿了……”
他抬起干枯的手,指向里屋,嗬嗬的说:“老婆子,前儿没的,死了好多人。”
王铁牛在外头听见,喉头只觉得堵得慌,他转头看向别处,头一次觉得这么安静那么让人心慌。
张二从行囊里摸出条肉干,掰了一小块递过去,问道:“老丈,能咽下去吗?”
老汉闻到肉香,喉咙动了动,却摇了摇头,又磕磕绊绊的说:“没……没力气嚼了……水……再给点水……”
张二没犹豫,又倒了小半盏水,这次老汉喝的慢了些,喝完喘了口气,才断断续续的说:“从开春,就没下过雨,河里的水三月就干了,井里的水也很快见了底……”
“镇上的官差,来过一回,拉了两车粮,说是赈灾的,可没等卸车,就被,被抢了……”
老汉咳了两声,声音越来越低,嘴角带着一抹嗤笑:“抢粮的,有人认出来了,那身形,也是官差假扮的,呵……哈哈…咳咳!”
老汉猛的吐上一口污血,眼中带着恨意,那些人给了他们希望,又转手落进了自己口袋里,该死,他们该死啊!
张二眉头越皱越紧,他原以为元和府只是旱情严重,却没想到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见老汉吐血,张二眼中也闪过一抹不忍。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出发前,主人就叮嘱过他们,能救的人尽量都救下来,可这老汉,看起来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张二抹了把脸,吩咐人拿来个坛子,这里面是前几天朱恒通过小纸人送来的蜂蜜,为的就是更方便的补充能量。
张二捏着坛子口,往水囊里舀了半勺蜂蜜,兑了些水晃匀,再递到老汉嘴边。
蜜水一入嘴,老汉身体里发出一声呜咽,浑浊的眼珠亮了一瞬,身体里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了张二的手腕,生怕那水囊跑了。
“慢些喝。”
张二稳住手,看着蜜水顺着老汉的嘴角往下淌。
老汉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喉咙剧烈起伏,大口吸吮,几口就把水囊喝空了,他喘着粗气,眼睛直勾勾盯着张二手里的坛子。
张二拿起坛子给老汉看了看,小声道:“这是蜜,能活命。”
老汉看了半晌,突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的身子都蜷缩成了一团,半晌才缓了过来,声音比刚才亮了些,带着一丝惆怅:
“蜜啊,多少年没见着了……我家小子,小时候偷喝过一回,被他娘追着打……”
老汉眼睛里闪过一丝怀念,可他没钱,儿子被服徭役的抓去了,他跟老婆子撑了这么久,唯一的执念就是等儿子回来。
可是,等着这么久,一天盼着一天,梦到了雪灾,等到了旱灾,儿子不见影,老婆子已经含着执念找去了,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张二咬了咬唇,直接挖了一块,放进老汉嘴里,老汉咂摸着嘴,嘴角还沾了一点,感受着嘴里的甜,露出了一丝笑:“甜,真甜啊……”
老汉勉力咽了下去,最后费力看了一眼张二,吐出半个谢字,随即瞳孔渐渐涣散了。
走马灯里,好像又回到了四十年前。
那时屋前枝繁叶茂,儿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扑进他怀里,老婆子在灶台前蒸馍,蒸汽裹着麦香飘出来,她隔着白雾骂他:“死老头子,蒸一屉够吃了吧,也不怕撑坏肚皮!”
后来儿子长到半大,跟着他去田里割麦,日头正烈时,老婆子便送来了饭食和水,骂骂咧咧的说他怎么这么傻,不避开日头干活
再后来,儿子能挑水了,笑嘻嘻的站在井台喊他:“爹,我能替你挑水了,以后这活儿就不用您干了!”
那时候,他满心想,儿子出息了。
那年秋天,一家三口围在床头,儿子一边给他揉腿,一边说:“等我打完麦子,就是再找个活儿干,赚了钱给爹买药膏。”
他拍着儿子的背,说:“爹不用,你好好的就行。”
画面突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