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把他牢牢绑在了陛下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将军,”亲兵队长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
“高兴。”李筠放下铁券,“但也在想,陛下接下来会让我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继续镇守潞州呗。”
“恐怕不止。”李筠看向窗外。
八月的太行山,草木葱茏。那条秘道的地图,此刻应该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陛下看到后,会怎么想?是立刻筹划奇袭晋阳,还是继续等待?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传令下去,”李筠最终说,“从今天起,潞州全军进入二级战备。关防加固,哨卡加密,粮草储备再增加三成。”
“将军,这是要……”
“有备无患。”李筠站起身,“告诉弟兄们,封赏领了,铁券拿了,接下来就该干活了。潞州这北大门,得守得更紧些。”
亲兵队长领命而去。李筠独自留在书房,又拿起那块铁券。
免死三次。
他想起守城那七天,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如果他们也能有这东西,该多好。
可惜,没有。
所以他得活着,得好好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看这大周到底能变成什么样子。
他小心地把铁券收进柜子,锁好。
然后走到沙盘前,开始推演如果从那条秘道奇袭晋阳,需要多少兵力,多少粮草,多少时间。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但李筠的心很静。
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在风暴眼里了。
汴梁皇城,傍晚时分。
柴荣站在紫宸殿后的高台上,眺望着整个京城。夕阳西下,把这座百万人口的都城染成一片金红。街巷纵横,房舍如鳞,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太平景象。
但柴荣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盐政、漕运、科举三案,牵扯了太多人。登闻鼓一设,会有多少陈年旧案翻出来?那些被世家欺压的百姓,那些被贪官盘剥的商贾,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士卒——他们会去敲鼓吗?敲了之后,自己又该如何处置?
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栏杆。刘翰从后面赶上,递上药碗:“陛下,该用药了。”
柴荣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刘翰,你说,朕这么做,是对是错?”
刘翰低着头:“臣是医官,不懂政事。”
“说实话。”
老御医沉默许久,才缓缓道:“陛下,治病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温和调理,徐徐图之,病人少受罪,但见效慢。一种是猛药去疴,大刀阔斧,病人遭罪,但好得快。”
他顿了顿:“陛下选的是第二种。”
柴荣笑了:“那你觉得,朕这病人,撑得住吗?”
“撑得住。”刘翰抬起头,眼中竟有些湿润,“因为陛下心里清楚,这病不治,就会死。与其慢慢病死,不如拼死一搏。”
柴荣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他望向北方,望向潞州的方向。李筠的密奏他看了三遍,那句“此心不可易”他记住了。有这样的臣子,是他的幸运。
但也因此,他更得小心。
因为敌人已经盯上了李筠,也会盯上其他忠臣。接下来的斗争,会更残酷。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汴梁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柴荣转身走下高台。
明天,登闻鼓就会立起来。
后天,也许就会有人去敲。
大戏,才刚开幕。
而他这个导演兼主角,得把戏唱完。
无论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