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痛处……”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慕容翰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刚从陇西处理完一桩紧急公务,星夜兼程返回长安,连官署都未回,连口水都没喝,官袍上还带着一路的尘土与风霜,听闻江云舟遇险,便直接赶来探视。他看到江云舟惨白的脸色、裹着厚厚绷带渗着血迹的额头、以及用木板固定着的扭曲左腿,一双剑眉立刻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惜与熊熊燃烧的愤怒。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空话,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只是将一个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紫檀木盒子,轻轻放在江云舟的榻边。
“这是幽州的一些同僚,还有……一些受过你漕运新政恩惠、得以养家糊口的漕运脚夫、沿途靠漕运生计的百姓,听闻你受伤,自发凑钱,托我昼夜兼程带给你的。”慕容翰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磐石,“里面是一些上好的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关外老山参和黑玉断续膏。”
江云舟颤抖着伸出未受伤的手,打开盒盖。果然,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支须臾俱全、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几盒色泽黑褐、药味扑鼻的膏药,以及一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并非凡品的珍稀草药。然而,在药材的上面,还平铺着一块素白色的、质地粗糙的棉布手帕。帕子显然是寻常百姓之家所用,但帕子的中央,却用细密的针脚,绣着四个略显稚嫩歪斜、却无比认真坚定的青色大字——“民之青天”。
江云舟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抚摸着那帕子上粗糙而温暖的针脚,仿佛能透过这布料,感受到那位不知名的绣制者,在灯下飞针走线时,那份质朴而真挚的感激与祝愿。他冰封刺痛的心田,仿佛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悄然浸润、融化。他沉默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忽然,猛地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从病榻上坐起来。
“备轿!”他对守在门口的侍从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断,“去……去西市书局!现在就去!”
“云舟!你疯了?!”慕容翰连忙上前按住他,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赞同,“你的伤势……太医说了,必须静养,不可移动!稍有差池,这条腿可能就……”
“皮肉之伤,筋骨之痛,死不了人!”江云舟抬起头,看着慕容翰,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越烧越旺,几乎要喷射出来,“他们想用这种龌龊手段吓退我,想让我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病榻上瑟瑟发抖,想让所有寒门学子看看反抗的下场!我偏要让他们看看,寒门子弟的骨头,有多硬!想让吾辈屈服?休想!”
最终,慕容翰拗不过他眼中那近乎执拗的信念之光,深知此刻退缩意味着前功尽弃。他只好亲自调度,带着一队精锐护卫,用软轿小心翼翼地将江云舟抬起,冒着依旧未停的凄风冷雨,一路护送前往西市同文书局。
当额缠渗血绷带、面色苍白如纸、左腿打着夹板、需要两名壮硕仆役搀扶才能勉强站稳的江云舟,如同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勇士,突然出现在人头攒动、议论纷纷的同文书局时,原本喧闹的书局,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正在购书、阅书的学子、百姓,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震撼、心痛、敬佩地看着这个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年轻官员。
江云舟的目光在书局内扫过,最后,定格在了书架最显眼位置,摆放着的一套装帧精美、罗列着天下各大世家谱系源流的《氏族志》上。他示意随从将他扶到那排书架前。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接过书局伙计慌忙递过来的、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他的手臂因虚弱和伤痛而微微颤抖,但他握笔的手指却异常稳定。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毅然在那标志着“太原王氏”辉煌历史、记录着其先祖“功绩”的书页空白处,挥毫写下了两行力透纸背、如同战书般的批注:
“门第非天定,德才可自立。”
字迹虽因伤痛而略显歪斜挣扎,但那十个字所蕴含的挑战意味、不屈精神与浩然正气,却如同惊雷炸响,又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此举,无疑是在向整个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体系,公开宣战!是用生命和鲜血写下的战书!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般蔓延开来,在整个长安城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轩然大波。赞誉者称其有“古之直臣风骨,虽古之汲黯、朱云不能过也”,将其视为寒门脊梁;贬斥者则骂其“狂妄悖逆,不知死活,自寻死路”。
三日后,仿佛是为了回应这赤裸裸的、打在脸上的“挑衅”,太原王氏联合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几个关系密切的世家大族,在风景秀丽、一向是文人雅集之地的曲江园,举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秋季诗会。遍请长安名流、文坛耆宿、权贵子弟,鎏金请柬如雪片般飞出,却独独“遗漏”了所有寒门出身的官员,尤其是江云舟及其志同道合者,甚至连一些态度暧昧、倾向于新政的世家子弟也未获邀请。
这无疑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公开的孤立与羞辱,意图向世人展示,谁才是这长安城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