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恨?”老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开一个豁达的笑容,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哈哈!小娃娃,俺老头子虽然老眼昏花,可心里头亮堂着呢!不糊涂!”
他用烟杆指了指影寒,又指了指坟包:“你,是害了张浩。这话没错。可害,跟故意杀,是两码事!张浩去那鬼地方之前,就跟俺,跟村里几个主事的人掰开揉碎说清楚了!那是啥地方?是生死场!上了场,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凭的是啥?是拳头硬!是本事大!是命够硬!”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朴素真理:“你活下来了,张浩没了。只能说明你本事比他大!拳头比他硬!命比他硬!这叫啥?这叫‘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这是天经地义!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俺们恨你?恨你啥?恨你本事大?恨你命硬?那不是不讲理嘛!那是孬种才干的事儿!”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影寒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如同在黑暗的泥沼中摸索时,突然抓住了一根坚韧的藤蔓。一股巨大的、带着酸涩的暖流猛地冲上鼻尖。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心弦,似乎因为这朴素而强大的逻辑,悄然松动了一丝。压在心口那沉甸甸的、名为“谋杀”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名为“规则”和“宿命”的光。
“对喽!”老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影寒眼神里细微的变化,满意地点点头。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布满皱纹的心口:“人这一辈子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儿都往心里装,都记恨别人,那这辈子得记恨多少人?累不累?”
他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更远的地方:“你就敢拍着胸脯说,你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欠别人的事儿?别人……就没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儿?”
影寒沉默了。齐思瞒的隐瞒、光明教廷的阴暗、魅姬的利用……甚至她自己内心曾有的动摇和猜疑,都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脑海。她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人是圣人。
“这就对了嘛!”老人重重地磕了一下烟锅里的灰烬,重新填上烟丝,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恨,该不该有?该!有些事儿,该记一辈子!比如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但更多的鸡毛蒜皮、磕磕绊绊,该咋办?得忘!使劲儿忘!不是假装忘,是真忘!”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影寒,目光锐利如刀:“你不忘?非要记着?时间长了,老天爷自然会帮你忘!这是天道!是自然!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你要是不服气,非要跟老天爷拧着来,死犟着记一辈子?那最后吃亏的、被这千斤重担压垮的,是谁?是你自己啊,孩子!”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俺活了快一辈子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儿了,才琢磨明白这点子道理。小娃娃,你的路还长着呢!要是因为张浩这事儿,就钻了牛角尖,把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走不出来……那张浩那娃,他在地下能安生吗?他不就成了害你一辈子的罪人了?那俺们石墨村,不也成了帮凶了?”
老人手中的烟杆,突然转向了影寒身后,一直沉默伫立、如同暗夜罂粟般的魅姬:“喏,就这位姑娘!白天,就是她……把张浩的尸身,完完整整、体体面面地给咱送回来的!你是不知道啊……”
老人的话还没说完,影寒下意识地顺着烟杆指的方向,扭头看去。
只一眼!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瞬间停止了跳动!
在魅姬的身后,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田野小径上,不知何时,早已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无声无息!
石墨村的村民们!无论男女老幼,全都来了!
他们穿着朴素的衣裳,脸上带着日晒风吹的痕迹。男人们沉默地站着,手里还沾着泥土。女人们抱着熟睡的孩子,或牵着半大的娃。老人们拄着拐杖,浑浊的目光望向这里。孩子们依偎在大人身边,睁着黑白分明、带着好奇和一丝懵懂的眼睛。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想象中的仇恨目光!
所有人的脸上,都只有一种沉静的、带着哀伤的善意!一种无声的理解和包容!他们如同田野里沉默的庄稼,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魅姬,落在影寒身上,落在她身后那座新坟上。当影寒的目光扫过他们时,许多人甚至对她露出了温和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微笑。
那笑容,如同冬日里穿透阴霾的一缕暖阳,带着最质朴、最深沉的力量。
影寒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只能呆呆地望着那片无声的人墙,感受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善意和……赦免?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的缝隙里怯生生地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圆圆的脸上带着婴儿肥,扎着两根有些歪斜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