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段记录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挣扎和一触即发的矛盾。而这些声音,在最终的评估报告里,被美化成了“部分居民存在观望情绪”。
林默的目光,在那个“姓张的”上面停顿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大概就是赵立春安插进项目组的“亲信”之一,专门负责唱黑脸,干脏活。
他想起了第二任秘书的下场——“数据严重失实”。
太好理解了。那位秘书大概是个实诚人,他亲自去做了调研,把这些民怨沸腾的真实情况写进了报告里。结果,他的“真实数据”与第三方公司那份“风险可控”的报告相悖,于是,他就成了那个“数据严重失实”的倒霉蛋。
第二站地狱,叫“不识时务”。
至于第三任,那个主动辞职回乡做生意的,林默现在甚至有些佩服他的果决。那哥们儿一定是把这一切都看透了,知道往前一步是万劫不复,往后一步是前途尽毁,索性跳出棋盘,不玩了。
林(默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张网,织得太密了。
说真话,死。
说假话,将来东窗事发,你就是替罪羊,还是死。
不说话,拖延敷衍,那就是工作不力,更是死路一条。
夏清月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根本就没给他留活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视线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扫过,试图找到哪怕一丝缝隙。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一份被压在最下面的,关于城南几家老工厂资产清算的补充材料上。
这种纯技术性的文件,通常是最枯燥,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林默本想跳过,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伸手抽了出来。
文件很薄,大多是些设备折旧、土地评估之类的表格。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就在即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红星机械厂”的资产清单附录里,夹着一张薄薄的、已经泛黄的图纸复印件。那不是机械图,而是一份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厂区地质勘探报告。报告是为了当时扩建一个大型地下车间而做的。
林默的注意力,被报告末尾一行毫不起眼的小字吸引了。
【勘探结论附注:厂区所处地层下存在复杂地下水系,与城北青龙河上游水脉存在潜在连通性,建议深层施工时予以规避。】
青龙河!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缩,一个被他埋在记忆深处的名字,瞬间浮现在眼前。
李鬼祟!
那个在地方志办公室里,被他用一句话吓破了胆的副主任。他当时看到的,就是一份关于“青龙水库项目”的旧档案,上面有李鬼祟的签名!
青龙水库,正是由青龙河截流而成,是整个江州市的命脉所在。
城南旧改项目,和远在城北的青龙水库,这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竟然在这样一份尘封了近半个世纪的旧图纸上,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丝联系太微弱了,微弱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将它当成无用的历史信息,随手翻过。
但林默不是正常人。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赵立春的【贪婪】。
城南旧改项目这个巨大的利益黑洞。
青龙水库那份有问题的旧档案。
李鬼祟的【恐惧】。
……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疯狂滋长。
如果说,城南旧改是赵立春现在想要吞下的肥肉,那么,青龙水库会不会是他曾经吞下,却没能完全消化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那句淡金色的“国之基石,在于民心”,再次缓缓浮现。
之前,他觉得这句话太空泛,太理想主义。
但现在,看着这份地质报告,看着那些关于拆迁户的血泪控诉,他忽然有了一丝新的领悟。
“民心”是什么?
是那三万户拆迁居民的怨气,是他们对公平和正义的渴望。
这股力量,看似微不足道,一旦被点燃,却足以形成燎原之势,将所有冠冕堂皇的规划方案烧成灰烬。这,是赵立春最大的“风险”。
而“国之基石”又是什么?
是脚下这片土地,是城市的水源,是那些看不见却维系着数十万人生命的堤坝与管道。如果这基石本身就有问题呢?如果青龙水库这个江州最大的“基石”,从一开始就埋着一颗定时炸弹呢?
这,将不再是风险。
这是足以让天塌下来的灾难。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门后,是更加深邃、更加恐怖的黑暗。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泛黄的图纸,像是要把它看穿。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