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手,拂袖而出。门口风一动,他的背影像烟,又像一把还未拔出的刀,薄薄地藏在夜缝里。
次日拂晓,许都的第一口钟还未响,城西“平准署”旁的墙上多了一张新贴的白纸。纸上只有两行字:
“纹票可验,不可占。三日之后,决之于法。”
“谣可言,不可讹。言之有据,千言不罪。”
摊贩们一眼看过,互相咂摸着味道。‘惑’,不止在殿上,在巷口也有。有人说:“这‘千言不罪’,不是宛城的幺?”另一个道:“许都也这么说了。”再有人道:“那边也说‘法’,这边也说‘法’。”
说话间,荀攸带两名吏员出现在墙前。他没有驱赶,只是把白纸抚平,又用手背在上面轻轻抹了一下,像给一个孩子理头发。
他回身之时,街角站着一个面白如玉、眼含笑意的青年。青年身边跟着两个书生,手里拿着一卷卷的简札。荀攸看了他一眼,青年对他作揖:“在下,许笛。”
荀攸还礼,笑意波澜不惊:“在下,荀攸。”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许笛转身入“言馆”,荀攸转身回“验票局”。两条路,朝相反方向延伸,走出两个阵法──一个以“言”为阵,一个以“法”为阵。
龙巢书院的地基上,第一根立柱被立了起来。工匠们喊着号子,柱子入槽,木锤“咚”的一声,声波透过地皮,像送一封信给地下的根。
吕布站在不远处看。他眼里有天光反下来的亮,也有地气往上冒的暗。陈宫在侧,轻声笑:“许都被惑了,曹公会更谨慎。”
“谨慎,是好事。”吕布道,“谨慎的人才会慢。慢下来,我便看得更清楚。”他顿了顿,“让‘墨鸦’把‘约’与‘信’写成一篇文,给许都的士看。给郭奉孝先看。”
“你猜得出他会来?”贾诩不知何时已在一旁,笑里有烟。
“我猜得出。”吕布望着远处的城,“他是会来的那只鸟。来,才可‘论’。”
“论什么?”许笛在不远处挥着笔,喊。
“论‘信’。”吕布转身,笑,“不论‘权’。权,讲不出一个‘久’字;信,讲得出。”他顿了顿,又道:“再加一句给你:‘以信为轴,以法为辐;以利为绳,以人心为毂。’你拿去讲。”
许笛笑得飞扬:“受教。”
贾诩袖里那只小扇子开合了一下,“曹公会在殿上讲‘法’,我们便在街上讲‘法’与‘信’。讲久了,讲出‘习’,习久了,习成‘势’。那时,不惑他也得被‘势’推着走。”
“他也不是只会被推的人。”陈宫提醒。
“是,所以好玩。”吕布负手而立,风吹过他肩上的裘毛,拂起一线微乱,“人生几何?能与这样的对手借势对弈,也算不负我重生一遭。”
话音未落,“驿尘”的快马又自东门入。快骑跳下马,双手奉上许都来报:“郭奉孝入言馆为‘听客’;荀文若坐‘验票局’半日;曹公未出面,只遣典农中郎与司隶校尉各巡一次市。”
吕布接了札,嘴角微微一勾:“‘惑’,还在。他们也在‘看’。好。让‘鸩卫’收手,不再散‘票’之事,转而盯‘迎驾之谣’。三日后,我们自送一封书到许都,说‘谣’。”
“说什么?”许笛马上撬嘴。
“说——谣可止于‘证’。我们有‘证’。”吕布敲了敲案,“把那日挂在言馆门上的薄匕首,送一把做样给‘验票局’。匕首的柄上,刻‘千行有罪’四字。让他们知道:夜里有喙,不乱啄。”
陈宫失笑:“主公,强得很。”
“我本该更强。”吕布淡淡,“只是不愿多杀。能不杀,不杀;能不辱,不辱。‘夜与白’合一城,才是长久。”他抬眼,语气忽见冷:“但若有人借‘三日之惑’屠我民、坏我巢——一刀。”
贾诩收扇,笑意淡,“懂了。”
许都,午后。
言馆里人满座。许笛站在坛前,背后挂着“千言不罪”的帜。他先讲“约”,再讲“信”,最后讲“票”——“票者,约也;约者,信也。以纸记之,非钱,乃诺。”他讲得生动,时不时扔出一句让士人哭笑不得的话,“钱是个俗字,票是个雅字。雅俗之别,不在字面,在‘可证’。”
人群里,一位衣冠胜雪的青年拿着扇,扇面里描着一枝梅。青年听至兴处,扇轻轻击掌两下,笑意浅浅。他的目光像一汪清冷的水,从帘缝里看见阳光下一粒灰飘下来。灰不会说话,落到地上变成灰土,他却听见了它落地的声。
许笛讲到最后,忽然收势,指了指门上挂着的薄匕首:“这是宛城‘言馆’门上的规矩:敢言者千言不罪;敢行者一匕必诛。诸位——要不要?”
他的眼睛亮,人群里笑声、惊声、轻轻的赞叹声错在一处。青年收了扇子,眸光一暗,默默对自己点了一下头:“有趣。”他转身出门,门外阳光披在他肩上,落下一层薄淡的金。他的影很轻,轻到像能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