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在麦积山,慕容垂教他练剑时语重心长的话语:“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低头凝视着玉佩上那道裂痕,那裂痕仿佛此刻父子间无形的隔阂,明明血脉相连,却总感觉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叔父放心,”
他沉声说道,语气坚定而有力,“只要侄儿还有一口气在,定护太子殿下周全。”
林婉清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虎口的剑茧上轻轻划过——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为“我明白”
。
她腰间的碎影剑,剑鞘上的银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这铃声在此刻听来,却仿佛暗藏着一丝不祥的预兆。
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狼牙营”
的校尉慕容盛率领亲兵列阵而来。
三百骑兵身着统一的黑甲,甲胄上的狼头纹在阳光下闪烁着凶光,令人望而生畏。
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从漠北精心挑选的良驹,马鬃被梳成三股,缠着鲜艳的红绸——这是慕容垂定下的规矩,唯有立下大功的骑兵,才有资格缠红绸。
“参见太子殿下!”
三百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天,震得台柱都微微颤抖。
慕容盛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着营旗,神情肃穆:“狼牙营愿随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是慕容垂的亲侄,自幼跟随慕容垂南征北战,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伤疤,便是当年攻打西燕时被箭簇划伤留下的印记,见证着他的英勇与无畏。
慕容宝望着那一片整齐划一的黑甲,心中热血沸腾。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好!
有诸位相助,何愁拓跋珪不灭!”
他试图摆出父亲当年的豪迈气势,然而握剑的手却仍在微微颤抖——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敬畏的,更多是父亲的威名。
慕容垂看着儿子的模样,眼角的皱纹愈深刻。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太公秘书》,翻到“八阵图”
那一页,用指甲在“鱼鳞阵”
上重重划了个圈:“拓跋珪的骑兵虽勇猛,但侧翼乃是其软肋。
你可用鱼鳞阵护住中军,让慕容农率步兵殿后,麟儿的轻骑绕到侧翼……”
他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又在重复叮嘱,便将竹简卷起来,塞进慕容宝怀里,“你自己仔细研读,若有不懂,便问轩儿,他对这些颇有见解。”
慕容宝抱着竹简,只感觉那竹简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手生疼。
他本想说“儿臣看得懂”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明白,父亲所说的“看不懂”
,并非单纯指阵法,更是指人心——那些隐藏在甲胄之后的复杂心思,那些笑里藏刀的算计,自己确实还难以捉摸。
三日后,大军开拔之日,中山城的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涌上街头。
老人们手捧酒碗,将酒洒在士兵的甲胄上,口中念叨着“早去早回”
;孩子们则兴奋地追着队伍奔跑,手中挥舞着用麻纸制作的小旗;而那些经历过战争的妇人们,默默站在街角,偷偷抹着眼泪,她们深知,自己的丈夫、儿子,或许此去便再难归来。
慕容垂伫立在城门楼上,凛冽的寒风吹得他白凌乱,如同一蓬干枯的野草。
他凝望着慕容宝的仪仗渐行渐远,那明黄的太子旗在黑甲的洪流中,显得格外醒目。
内侍适时递上一件貂裘:“陛下,天凉了,披上吧。”
他却并未接过,只是死死盯着北方的天际线。
那里的云层低沉,仿佛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去,告知信使,”
他声音沙哑,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隔半个时辰报一次信,大军行至何处,遭遇何事,哪怕是路边的石头歪了,都要如实向我禀报。”
内侍微微一愣:“陛下,半个时辰一次,会不会太过频繁?”
“让你去便去!”
慕容垂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若敢误了时辰,我定不轻饶!”
内侍吓得赶忙飞奔而去,城楼上只留下慕容垂一人。
风卷着落叶,如无数尖锐的巴掌,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他不禁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父亲慕容皝送他出征时的话语:“打不赢就跑,爹还等着给你娶媳妇呢。”
那时的天空湛蓝如洗,云朵洁白如雪,不像如今,连风中都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若我能再年轻十岁……”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无情地吹散在空气中。
校场边的老槐树又落下几片叶子,其中一片缓缓飘落在他的靴尖上,那叶子的纹路,竟与《太公秘书》里的行军图出奇地相似,弯弯曲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