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这么猜疑,靠边的那一间的草帘子动了一下,露出个女人头来。
祥子吓了一跳,那个人头,猛一看,非常像虎妞的。
他心里说:“来找小福子,要是找到了虎妞,才真算见鬼!”
“进来吧,傻乖乖!”
那个人头说了话,语音可不像虎妞的;嗓子哑着,很像他常在天桥听见的那个卖野药的老头子,哑而显着急切。
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女人和一铺小炕,炕上没有席,可是炕里烧着点火,臭气烘烘的非常的难闻。
炕上放着条旧被子,被子边儿和炕上的砖一样,都油亮油亮的。
妇人有四十来岁,蓬着头,还没洗脸。
她下边穿着条夹裤,上面穿着件青布小棉袄,没系纽扣。
祥子大低头才对付着走进去,一进门就被她搂住了。
小棉袄本没扣着,胸前露出一对极长极大的奶来。
祥子坐在了炕沿上,因为立着便不能抻直了脖子。
他心中很喜欢遇上了她,常听人说,白房子有个“白面口袋”
,这必定是她。
“白面口袋”
这个外号来自她那两个大奶。
祥子开门见山的问她看见个小福子没有,她不晓得。
祥子把小福子的模样形容了一番,她想起来了:
“有,有这么个人!
年纪不大,好露出几个白牙,对,我们都管她叫小嫩肉。”
“她在哪屋里呢?”
祥子的眼忽然睁得带着杀气。
“她?早完了!”
“白面口袋”
向外一指,“吊死在树林里了!”
“怎么?”
“小嫩肉到这儿以后,人缘很好。
她可是有点受不了,身子挺单薄。
有一天,掌灯的时候,我还记得真真的,因为我同着两三个娘们正在门口坐着呢。
唉,就是这么个时候,来了个逛的,一直奔了她屋里去;她不爱同我们坐在门口,刚一来的时候还为这个挨过打,后来她有了名,大伙儿也就让她独自个儿在屋里,好在来逛她的绝不去找别人。
待了有一顿饭的工夫吧,客人走了,一直就奔了那个树林去。
我们什么也没看出来,也没人到屋里去看她。
赶到老叉杆跟她去收账的时候,才看见屋里躺着个男人,赤身露体,睡得才香呢。
他原来是喝醉了。
小嫩肉把客人的衣裳剥下来,自己穿上,逃了。
她真有心眼。
要不是天黑了,要命她也逃不出去。
天黑,她又女扮男装,把大伙儿都给蒙了。
马上老叉杆派人四处去找,哼,一进树林,她就在那儿挂着呢。
摘下来,她已断了气,可是舌头并没吐出多少,脸上也不难看,到死的时候她还讨人喜欢呢!
这么几个月了,树林里到晚上一点事儿也没有,她不出来唬吓人,多么仁义”
祥子没等她说完,就晃晃悠悠的走出来。
走到一块坟地,四四方方的种着些松树,树当中有十几个坟头。
阳光本来很微弱,松林中就更暗淡。
他坐在地上,地上有些干草与松花。
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树上的几个山喜鹊扯着长声悲叫。
这绝不会是小福子的坟,他知道,可是他的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
什么也没有了,连小福子也入了土!
他是要强的,小福子是要强的,他只剩下些没有作用的泪,她已作了吊死鬼!
一领席,埋在乱死岗子,这就是努力一世的下场头!
回到车厂,他懊睡了两天。
绝不想上曹宅去了,连个信儿也不必送,曹先生救不了祥子的命。
睡了两天,他把车拉出去,心中完全是块空白,不再想什么,不再希望什么,只为肚子才出来受罪,肚子饱了就去睡,还用想什么呢,还用希望什么呢?看着一条瘦得出了棱的狗在白薯挑子旁边等着吃点皮和须子,他明白了他自己就跟这条狗一样,一天的动作只为捡些白薯皮和须子吃。
将就着活下去是一切,什么也无须乎想了。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
祥子还在那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
一点也不是他自己的过错。
他停止住思想,所以就是杀了人,他也不负什么责任。
他不再有希望,就那么迷迷糊糊的往下坠,坠入那无底的深坑。
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