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段刚补好的墙根。
灰泥的颜色跟旧砖面还不太一样,等干了之后就会慢慢接近了。
他蹲回去收拾工具的时候,把瓦刀上的余灰在鞋底蹭了蹭,
然后收进工具箱里。
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
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在想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以人为镜,今魏征殂逝,遂亡一镜矣。
他在想一个人要放多少东西在另一个人那里,才会觉得那个人走了之后自己缺了一块。
那个人放进去的东西填满了某个地方,
撑住了一个形状,那个人走了之后那个形状空出来了,风一吹就透,凉飕飕的。
他见过那小子在雁门点火的夜里是什么样子,
见过他在浅水原追了四十里后是什么样子,
见过他在虎牢关前蹲在城垛后面是什么样子。
他见过那小子蹲在火堆旁边接过一只水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些样子里面都有魏征的一部分。
那个人替他说了一些他不能对自己说的话,
把那些话装在一个形状里送给他,让他能伸手接住。
张卫国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走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还带着冬天的余寒,
但已经有了一点春天将至的意思。
墙根底下的枯草丛里冒出了几根嫩绿的新芽,贴着地面匍匐着,
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他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偏头往南边的天际看了一眼。
那边的云层开了一道缝,一小片淡蓝色的天从云缝里露出来,
日光从那里漏下来,在远处的屋顶上落了一小片亮斑。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的凿子碰着刨子发出细细的叮当声,
在安静的巷子里传了一段距离就散开了。
他走在早春的日光和风之间,靴底踩在青砖路面上发出匀匀的声响,
笃,笃,笃,一声接一声,
像什么人在不远处用锤子慢慢敲着一样东西,没有急着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