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那天,天阴得像被揉皱的棉布,风一吹就下起零星细雨。
她就那样站在灵堂里,穿着黑衣,像个没上紧发条的木偶,一动不动。
来吊唁的亲戚她一个都不认得,听他们低声议论什么“可惜了,还那么年轻”“这孩子怎么办”时,她只是低头看着手背,仿佛在等雨停,又仿佛在等梦醒。
直到那一刻,她终于看见养父的照片——照片里的人仍是那副温和模样,眼角有一点笑纹。
他穿着她熟悉的那件灰蓝色衬衫,是去年夏天在西湖边拍的,说是要给单位交资料用。
她眼前猛地一晃,像有人用力从身后推了她一把,却没让她摔倒,而是直接跌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那两个日日陪她说话、给她买书、为她熬姜汤的“爸妈”,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惊厥痛哭起来。
她所经历的一切的一切便如荒唐的戏剧一般上演着。
她年岁虽小,却经历了太多悲欢离合。
她从来知道的,爱和家都是转瞬即逝的,容易破碎的,难以长久的。
所以她怕极了被遗弃,怕极了失去,怕极了付出爱,可又无比的渴望爱。
于是在这里,遇见了这些倾心相待的好女子,才会忍不住用模糊和冷漠把她们牢牢系在身边。
这些事情她从不曾对任何人吐露,绕着自己的心房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墙。
她不想要再靠近谁,太害怕靠近后会失去了。
就像害怕看见花枯萎,所以不种花。
可被爱时选择沉默,不被爱时嫉妒翻涌。
为什么刚刚策马出游,和谢灵伊一道看见王子玥时,为何会有翻天的嫉妒涌上心头,乃至于说话失去分寸呢?
为什么她们爱你,你就心安,可始终无法倾心相待;到了她们可能会爱别人,你就发疯呢?
谁都是。
谁都是。
不管是谁,她都如此作为。
不是不知谢灵伊眼中的光,也不是看不见宁殊晴眼底的疯,不是望不见宁慈涟眼底的执,乃至于曹观澜不曾言明的暗暗心动,她都了然如明镜。
像一个胆小又贪婪自私的孩子,明知道该怎么做,却不想承诺,但也完全无法接受自己被取代。
心中从来有一个缺口,从未有人填上过。
不管自己是谁,不管怎样,她只是想留着她们而已......
越久越好。
再看眼前这位跪坐在毡毯上的姑娘,月光斜照而下,她觉得这世上一切温柔、清亮、好看的事物,好像都浓缩在她眉眼之间。
宁时没再回答,只是忽然伸手,一把揽住谢灵伊的腰。
力道不大,却带着醉意里无法抗拒的执拗。
谢灵伊原本跪坐在毡毯一侧,被她这么一拽,整个人微微前倾,掌心撑住地面,才没扑进宁时怀里。
“你——”
她一愣,话没出口,只觉腰间被紧紧箍住。
那手臂不算有力,甚至带了点酒后无力的颤,却将她牢牢圈住。
那点酒意已将她的神智吞了干净。
“......别动。”
宁时的声音模糊又低哑,像是从梦中呢喃出来的,“好伊儿,让我靠一会吧。”
谢灵伊的脸一瞬爆红。
九成不是因为酒而红,而是眼前人。
低头看她,只见她半边脸埋在自己腰间,发丝乱落,眼睫轻颤,像是困极了的小兽。
她身上带着酒气,药香,还有一点不近人情的清冽——此刻都被月色压碎,只余一声“靠一会”。
还有那句过分亲昵的称呼,“伊儿”。
谢灵伊没再动。
她原本就是火,常年被人说张扬,恣肆,明媚逼人,可这会儿却动也不敢动,只觉得那臂弯之间仿佛成了一圈命运的咒缚。
半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僵硬地抬起,在宁时头发上轻轻摸了摸,又不敢太真,像怕惊了什么。
“你这人啊......”她低声喃喃,“真不讲道理。”
月色太好,风太轻,人的心也像杯中酒一样,在这钟山巅上,摇曳得一塌糊涂。
谢灵伊悄然轻轻哼起一段金陵小调,调子跑了,鼻音软得不像话,但宁时却闭着眼,像是听得极安心,人渐渐滑落到谢小姐的膝上。
“你睡吧。”她低声说,“我替你守夜。”
月色洒在山巅,照夜白打了个响鼻,长鬃扬起,银白如雪。
宁时伏在谢灵伊膝上,酒意在她脑海里翻涌,眼神在光与影之间微微失焦,眼前人意外的温柔,让她的动荡不安的心绪都沉静了下来。
多希望此刻会是谁陪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