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约觉得我脑子还算灵光,又是关键证人,便未阻拦,只吩咐衙役将两页沾泥的薄纸递过来:“那你先看看这两张,认得出来就说。发布页LtXsfB点¢○㎡”
“放心,我这人最守规矩。规矩若是不守,昨夜我便把青娘送去投胎了。”
旁边那年轻衙役手一抖,差点把木牌掉在地上。
周录事低头继续理箱,大约已对我的胡话有了免疫力。
我把纸页放平,字迹确实潦草,泥水糊了半边,可几个词仍很扎眼:南巷送二,北门转一,府采一,陪宴候,内院留用。
我的指尖点在“陪宴候”三字上。候什么?等人看,等人挑,还是等人争?再往下是日期,记录得极琐碎。三月初五、三月初八、三月十一。隔不了几天就有一笔,频繁得像季度补货。
我把日期压进脑中,又抬眼望向案角那摞用红线束着的旧名簿。
那上面也有“北门”、“南巷”的记号,边角还有一列更小的批注,只是我站的角度看不全,只瞥见几个字头:府采、陪宴、留用。
我侧身探了探道:“那摞我能看看吗?”
周录事头也不抬道:“那是待核的旧簿,你认得字迹?”
“昨夜那牙行掌事写字歪得很有特色,像喝醉了拿脚趾写的,我记得住。”
他终于抬头瞥了我一眼,像在掂量我还能扯到什么程度,却还是点了头道:“只许看最上面两本。”
“成。”
我把那两页纸先放下,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本。
旧墨的潮味扑面而来,里面记得比昨夜那本更祥细。
南巷何日送人,北门几时转手,哪家牙行接,哪家宅子退。更重要的是另起一栏的小字批注,几乎每隔两三页便出现一次:府采、陪宴、内院留用、退回、改送。有几笔只记着“琴一”、“书生一”、“清口一”、“眼秀一”。人被写在纸上,轻贱得连个完整的名字都不配。
我压住火气继续往后翻,翻到中段时忽见一列频率极高的批注,全是“府采”两个字开头。隔几页便来一回,简直像是流水线招工。寻常高门用人,哪怕是宗室府第,谁家下人进门先拿去陪宴?
正盯着纸页出神,旁边脚步一停。
方才那年轻衙役把一摞带泥的木牌放在案角,小声问道:“姑娘,可认得这上面的记号?”
我低头看去,木牌上有绳孔,有的刻着雕花,有的写着“南”、“北”、“内”、“西”等极短的字。其中一块牌子边角还刻着极浅的弦纹,和琴轸上常见的纹样相似。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我顺手拿起一块。
“这不是认路的,是认去处的。”我把牌子翻过来,“绳孔磨得深,是挂在人身上用过的。大概是运送时分批记的。谁往北门,谁往南巷,谁留内院。”
那衙役愣住道:“挂在人身上?”
“嗯。总不能挂在鸡脖子上?鸡可没这么金贵。”
他嘴角一抽,抱着剩下的牌子走了。
我继续翻第二本,这本更旧。里面夹着几张墨色不一的散纸,像是从别处抽来暂塞进去的。
我故意翻得慢些,把字、日期、人名一一记进心里。
二月初七,府采一;二月初十,陪宴二;二月十三,内院留用一,退一;二月十八,府采一;二月二十,陪宴候。
再往下一条短注格外扎眼:“文士三,宴后议留。”
我的手指顿住了,文士?昨夜北门那帮人嘴里提过近来府里爱挑干净相貌的,可这里记的不是婢女杂役,而是文士。再看旁边,还有“琴工”、“书手”、“善谈”、“识律”之类的字样。这哪里是买下人,分明是在搜罗能放到席上供人玩赏的活人。
正要把这一页记牢,周录事忽然开口道:“姑娘,你若看出什么便直说,别把纸盯出洞来。”
我把簿子抱过去指给他看道:“周录事,你们城里哪家贵府采买下人,会如此频繁,采的品类还这样杂?”
他接过看了两眼道:“高门人口多杂,也不是没有。”
“高门人口再杂,也不会一边写府采一边记陪宴留用。”我点着那几行,“你看这批注分得多细,像在货架上摆人,不像下人进府。”
周录事皱了皱眉。
我趁热打铁道:“还有这个——‘文士三,宴后议留’。哪家府里招文士,还走南巷北门这条线?正经请人也该有帖子引荐,怎会先记在牙行簿子里?”
这一下,他神色终于变了。
旁边年长些的衙役凑过来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几年城里确有些人家报过走失,说儿子出去赴宴,隔几日才回,回来也不肯多言。只是没闹大。”
“没闹大不等于没事。”我说,“有的人能回来,有的人大概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偏室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