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哪有那么多一翻案便天下太平的戏码。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周武昌照样还活着,那些最会看人下菜碟的脸也不会一夜之间换副面孔。可旧债翻到了明面上,名字正了,冤名剥了,葛青总算没有被继续摁在泥里吃灰。
我把无量壶按回衣襟里,慢慢吐出一口气。而后,便轮到我自己那桩事了——离开。
这两个字一旦真正走到眼前,反倒没有先前那些争执、查案、设局时那样翻江倒海。胸口不闹,手脚不乱,只剩下一种贴着骨头缠上来的凉,一阵一阵往里收。人到了真要分别的时候,大约都是这样的。前面闹得轰轰烈烈,最后落下来,倒只剩安静。
沈万三立在我身侧,先没有开口,只抬手让人将葛青那件小屏收妥,又吩咐了几句,将黄公望交出来的几件旧题样一并记档。办事的时候,他还是那副稳稳当当的模样,像是方才祠堂里那一场翻天覆地,不过是他账本上新添的一页。我偏头看他,人真是,连收尾都收得像在铺路。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转头看过来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只是忽然觉得,沈公子若去替人打点喜事,大约能从头包到尾,主家必定十分省心。”
“喜事?”他眉梢微动,“我若真做那个,恐怕看不得旁人排场比我大。”
我差点笑出来。
祠堂里还留着不少人,可站在他身边,竟真被他这句半真半假的酸话逗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江风掠过水面时卷起的一圈细纹,转眼便散了。散了之后,离开的事仍旧搁在眼前。
黄公望这时走了过来。
方才在堂中当着满堂人的面认错时,他身上那层撑了多年的先生架子已经碎得差不多了。此刻近看,人更瘦了,也更旧了,像一幅被人从墙上慢慢揭下来的画,边角都透出疲惫。
他先朝我拱手,又朝沈万三行礼道:“今日多谢二位。”
我摆摆手道:“谢我没有用。该谢的人,早已不在这里了。”
他手僵了一下,半晌才点头道:“我知道。”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葛青的遗作我会再寻。你既答应了正名,便莫要回头装失忆。若少一件,我自会去你门前敲锣。”
我嘴角微微抽动,这句话很沈万三,威胁都带着一种有钱人不愿浪费时间的利落。
黄公望苦笑了一下道:“不会。”
我看着他,还是多补了一句道:“今日你肯开口,这桩债算是起了头。后面怎么补,是你自己的事。传艺册、旧题样、旧木作,一样一样去还。别拿‘我已认错’四个字给自己立功德碑。”
黄公望垂下眼道:“记住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有些人,得自己带着那根刺过日子,日日碰一下,夜夜扎一下,才知道当年那一步退得有多脏。
祠堂外的风穿过长廊,天色已经向晚。
周武昌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扶走了,走时脚下虚浮,背却还硬撑着想要挺直。
我远远望了一眼,心里只浮起一句。这人到了这般地步还惦记着站姿,也算是把体面刻进骨头里了,可惜刻错了地方。
沈万三陪我出了祠堂。
一路上,来时那些笑脸迎客的、奉茶的小厮、端着架子的乡绅文士,此刻都安静了许多。发布页Ltxsdz…℃〇M
有人朝沈万三拱手,有人朝我点头,还有人欲言又止,脸上挂着一种“我方才明明也在场,怎么突然就不太会做人了”的僵硬。
我懒得理会。人群这东西最是奇妙。风往哪边吹,袖子便往哪边摆。方才葛青没有翻案时,他们坐得稳稳当当;如今旧事揭开,一个个又把正义捡起来揣在袖中,活像原本就站在真相这一头。
走到门外石阶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新祠堂。牌匾还亮着,檐角还新,门前的石兽也还威风,可今日之后,这地方在我眼里已不再是周家往脸上贴金的招牌了。它更像见证一个被压死的年轻匠人,死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名字从土里抠了出来。
我收回目光道:“走吧。”
沈万三应了一声,陪我往外走去。
城里果然已经传开了。
我们还没有走出两条街,便见茶摊边、铺子口、桥头树下,全有人在低声议论。有的说周武昌平日装得人模狗样,原来骨子里这般脏;有的说黄公望今日是真的把自己脸皮撕了,往后大约再也扮不得那副清高样子;还有几个木匠学徒蹲在铺门口,掰着指头讨论那件小屏的暗榫究竟如何做出来的,越说越上头,最后干脆拿树枝在地上比划起来。
我听了几耳朵,脚步没有停。风向已经变了,这便是人间。
昨日能把你埋了,今日也能把你捧起来,没有什么稀奇。只是葛青没有机会亲耳听见了。想到这里,胸口还是被风吹了一下,空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