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了缓,才问道:“六叔,周家修祠堂那会儿,您见过葛青么?”
张六叔神色一凝:“见过。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什么样?”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眼睛很亮,亮得扎人。”
张六叔接着道:“那孩子出事前一晚,还拿着图样来找过我。说这单若做好了,往后便不必总靠师父的脸面接活了。说得很轻,手却将图样捏得死紧。你们年轻人,提起前路时,脸上都藏不住。他那晚也是如此,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像一盏灯亮着。”
我低头看着脚边木屑,半晌才开口。
“后来呢?”
“后来便传出了坏梁的话。”张六叔的声音更哑了,“没多久,周家的人开始在外面放风。黄公望那句也跟上了。再后来,谁还敢用他?他来我这儿时,嘴上还硬,说能说明白,能说清楚。我那时还劝他,再等等,等风头过去。如今回头看,那时我那句‘再等等’,与放屁也差不了多少。”
我抬头望着张六叔问道:“六叔,您既然知道出问题的不是原件,那当年还有谁碰过东梁?”
这一问,院子里又静了。
张六叔手中的烟杆已然灭了,他却未再装烟,只来回摩挲着那根发黑的木杆。指腹一圈一圈地磨过去,像是将那名字含在嘴里,磨得发苦了,仍不敢吐出来。我没有催,沈万三也不曾相逼。过了许久,张六叔才缓缓抬头。
“你们真要寻下去?”
“要。”我答得干脆。
“后头这人,不比我,”他望着我,“我一把年纪,骂也骂过,熬也熬过,脖子一伸也就如此了。那人这些年靠沉默捡了一条命。你们若将他扯出来,他得先把旧伤重新咽一遍。”
“我晓得。”我看着他,“可这案子翻到此处,不能总让该说话的人闭嘴。周武昌今日敢拿‘经手的人’来压人,便说明他笃定那些经手的人不敢站出来。越是这样,越要找。”
张六叔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里这些年,记得葛青的,不止我一个。看过梁件的,也不止我一个。”
“码头上有个鲁阿成。”张六叔低声道,“原先替周家工地搬木料、卸梁件的脚夫。字不识几个,眼却很毒。什么木料,什么榫口,只要上过他的手,他记得比谁都牢。”
我立刻记住了这个名字,鲁阿成。
“他见过东梁?”
张六叔点头,又摇头,像这两下都沉得很。
“见过。不只见过,还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后颈一阵发凉。
“什么东西?”
张六叔没有立刻答,先望了一眼院外,像怕连风都听见。接着,他将声音压得更低。
“出事那阵子,有一回他喝了酒,在码头上骂过一句。说东梁上有根榫,不是原来的那根。”
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呢?”
“后来第二日,他便被打了。”张六叔面色发沉,“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谁动的手,没人明说。可码头上谁都不是瞎子。自那以后,他再没敢提过这事,见着熟人都绕道走。逢人便躲,怕官,怕周家,怕旧事回头咬他。”
我牙根咬得发紧,这帮人当真周全。嘴上的封口,实物上的手脚,连活人开口的路都提前打断了。
周武昌不愧是体面人,脏事做得一层套一层,生怕哪处漏了风。
“您这些年不提他,是怕连他那点活命的余地都砸了。发布页LtXsfB点¢○㎡”我低声道。
张六叔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他这种人,同我们不一样。我们做匠人的,好歹有门手艺,饿狠了还能接两件修补活。码头脚夫靠的是一身力气。腿折一回,人就废了半截。那回打完,他走路一直不大利索。你说我敢轻易提么?”
我心里堵得厉害,偏偏说不出一句轻巧的话来,因为他说得对。
沈万三这才开口问道:“他如今还在码头?”
“多半还在。”张六叔道,“城北那片,最靠水的一排破棚子里。做些零活,搬绳、补篷、帮人卸木。很怕人。”
我立刻追问道:“怎么找他?”
“别一上去便提葛青。”张六叔抬起头,盯着我,“先说东梁。”
“东梁。”
“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发哑,“那两个字一入他耳,他眼神便会变。那是他心里一根倒刺,许多年了,一直没能拔出来。”
我将这句话牢牢记进脑中,别直接提葛青,先说东梁。那是一把钥匙,也是一道伤口。
张六叔沉默了一会儿,又慢慢补了一段话。
“我这些年最忘不了的,不是后头听见葛青病死在异乡客栈的消息。那消息传来时,人都已经凉透了,哭也晚了,骂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