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淳回来的时机,巧得让人意外。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成都城里刚贴出安民告示,他就在南门外下了马。四百多里地,那匹马倒毙在城门外五十步,口鼻全是血沫。廖淳从马背上滚下来,靠着城墙喘了几口,等守门兵来问,他先摸出半块竹牌。
“带我去见北地王殿下,自己人。我是廖化老将军的孙子,廖淳。”他嗓子干得像砂纸,“汉中的军情,我要面见殿下。”
刘谌见到廖淳时,他正蹲在行辕外台阶上,捧着一只粗碗大口灌水。水从嘴角往下淌,把他胸前灰扑扑的衣裳都淋湿了。张征站在旁边,几次想拉他进屋,都被他摆摆手,让我歇歇,说“外头凉快”。
刘谌走过去,他就要起身。刘谌按住他:“没事,先不要动,蹲着喝。”
廖淳没动。刘谌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下,等他灌完最后一口。廖淳放下碗,抬起袖子抹了嘴,从贴肉处抽出一卷油纸。油纸外又裹着一层布,布上还带着汗酸。
“殿下这是汉中城内的布防。是我藏在裤腰带里带出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廖淳道。
刘谌接过来,就着渐暗的天光展开。上面用炭笔勾着几处城门、箭楼、马道,字很小,但方位标得清楚。
“这是谁画的?”刘谌问。
“我。在城北一户旧宅屋顶上趴了半个多月。”廖淳说,“白天躲着看,夜里爬下来找吃的。有几回差点被巡夜的撞上。”
“你怎么一个人去的汉中?”
“张翼将军派的。他说汉中要打,不能没有城里的眼。”廖淳道,“末将去了两个月。回来时听说成都打下来了,就改道来了。”
刘谌把油纸折好,递给张征,又指了指廖淳的碗:“再给他倒一碗。”
张征去倒水。廖淳没等碗来,先直了直腰:“殿下,魏军在汉中不怎么出来,应该的洛阳那边出事了。王复那人我见过。他每日都要在城头走一圈,从南门到北门,从来不坐轿。他手下有两千多兵,还抓了不少本地青壮当民夫。城里粮不够,很多民夫一天只给一顿稀粥。”
“汉中城外的营寨呢?”刘谌问。
“城外三营。北面两个,南面一个,都是新筑的,马上去囤了不少料。南营的哨口,我试过,能摸到五十步内。”廖淳说得很平,像在说自家后院的柴垛。说完他停一下,又补一句:“末将这些年乱跑惯了。那些路,闭着眼也能爬。”
刘谌没说话。他偏头打量廖淳。这年轻人二十上下,颧骨老高,两条腿长而结,像双跑惯山路的长腿。两只手上全是磨破的茧,指甲却修得短。脸被日头晒得黑红,嘴唇还干着。
“你祖父若知道你一个人去汉中,怕是要骂你了。”刘谌道。
“祖父还夸奖我了呢。”廖淳说,“可殿下的酒,末将没喝上,那时还不算回来。”
张征端了水回来。廖淳站起来,接过碗,一口饮尽。他喝完,从怀里摸出块粗布擦嘴。刘谌瞥了一眼,那布颜色发旧,像是从旧衣上撕下来的。
“喝完水,先歇着。”刘谌说。
“末将不歇。有份东西要递给姜大将军。”廖淳又摸出一卷小纸,“这是汉中城内外水井的位置。王复填了城外七口井,城里只剩六口。那地方现在缺水,末将觉得,若围城,这六口井,殿下用得上。”
刘谌点点头,朝张征使了个眼色。张征会意,自去送信。刘谌拍了拍廖淳的肩:“去把鞋脱了。走四百里还穿着这双破鞋,脚还要不要了?”
廖淳低头一看。他脚上的草鞋早没样子了,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几根草绳勒进脚背,沁出血来。
“能走。”廖淳说。
“能走。”刘谌重复一句,忽然笑了一下,“你这话,跟你祖父当年从剑阁下来时,一模一样。”
廖淳咧嘴,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只一瞬,又收住了。他朝刘谌抱拳,转身往营房走。天色更暗了,成都城里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张征从后头追上来,把一双半新的布鞋丢进廖淳怀里。
“殿下让我给你的。”张征说。
廖淳接住。那鞋缝得密实,底子厚,上头还沾着几滴未干的桐油。
“谢殿下。”他说。没回头。可刘谌在台阶上看见了,他接鞋时,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下,像握住了什么比鞋更重的东西。
夜风从北面吹来,汉中方向的天际,黑得分明。廖淳带回来的那份油纸,已被张征送进了姜维的案头。那上面的每一笔,都可能变成刀锋,落在汉中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