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放回了匣子。
“有劳。”顾长平拿起那张红契,塞进怀里。
“卑职不敢。”力士弯着腰,“赵大人还有句话带给总旗。这半个月,您安心在宅子里养伤。南衙那边,您的底档已经做实了。半个月后,大人在镇抚司等您。”
顾长平点点头。力士识趣地退了出去。
王七盯着匣子里的银子,干瘪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老卒在辽东卖了半辈子命,连这匣子里十分之一的银子都没见过。
“收起来。”顾长平转过身,走向床榻,“把那件羊皮袄扔了。换衣服。”
半个时辰后。
一辆极其宽大的黑漆平顶马车驶出跨院所在的后巷。
让他意外的是,沈青螺也在。
马车里,顾长平和王七相对而坐。沈青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女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绸缎夹袄,脸上和手上的泥垢被彻底洗净。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透着大户人家特有的底子。但她的眼神依然像江北荒野上一样警惕而冷硬。
她的双脚被厚厚的白布裹着,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大夫剔掉了烂肉,虽然保住了脚,但至少一个月内无法下地行走。
马车在金陵城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
车窗外,叫卖声、马蹄声、脂粉香气混杂在一起,穿透车帘钻进车厢。这是江南最繁华的腹地。
顾长平没有去看外面的街景。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衣服。
暗红色的飞鱼服。布料极其厚实,针脚细密。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腰间束着宽大的革带,那面刻着“南直隶镇抚司南衙总旗顾长平”的象牙腰牌,沉甸甸地坠在腰侧。
那把从陈四尸体上扒下来的绣春刀,此刻正极其服帖地挂在他的左腰。
这身皮穿在身上,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和权力带来的压迫感。
王七换上了一身锦衣卫力士的青色曳撒。老卒的背依然有些佝偻,左手的残掌藏在袖管里。但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阴鸷气息,和这身官皮极其契合。简直就像个在诏狱里干了十年的老刑卒。
“你昨晚既然留在了尚书府,今天怎么又跑回这马车上了?”顾长平抬起眼皮,看向角落里的沈青螺。
女孩抱紧了怀里的汤婆子,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我专门来找你的。是我自己向外公求的恩典,让我跟你走。”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放着尚书府的锦衣玉食不要,跟着我一个朝不保夕的丘八?”
“外公不能留我。”沈青螺直视着顾长平的眼睛,“我是个死在江北的人。如果大张旗鼓地把我留在尚书府,言官就会查我这一路的行踪。到时候,你们骗开水师漕船的事,还有那份绝密情报的来源,都会被翻出来。”
顾长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才七岁,但对官场这种见不得光的弯弯绕绕,比很多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都要清楚。
“而且……”沈青螺顿了顿,眼神像江北荒野上一样警惕而冷硬,“在这金陵城里,除了外公,我只信你。”
王七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信他?这小子吃人不吐骨头。”
“就是因为他吃人不吐骨头,所以只要我还有价值,他就绝不会让我死。”沈青螺毫不退让,“我以后就住在你的宅子里。对外,我是你从江北逃难路上捡回来的远房表妹。等江北的局势稳定了,外公自然有办法给我弄个新身份。”
“所以,你现在不仅要继续当我的护身符,我还得负责养你。”顾长平轻笑一声。
“五百两现银和一处宅子,够你养我十年了。”沈青螺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