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顾长平腿上的新绷带上扫过。
“有屁就放。”顾长平靠在木板上，右手搭在绣春刀的刀柄上，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百户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半秒，但很快又堆起更浓的笑意。他走进舱室，反手关上门。
“大人恕罪。实不相瞒，下官刚才动用了提督衙门的军鸽，向南直隶禀报了大人在此的消息。”百户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顾长平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慌乱。
顾长平眼底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胆子不小。”顾长平冷笑一声，“镇抚司的绝密军情，你敢用明码军鸽乱传。若是走漏了风声，让江北的流贼提前动了手，你这满船的人够填淮河的底吗？”
百户吓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本想借此试探对方的反应，却没想到对方直接一顶“泄露军机”的大帽子扣了下来。这完全是镇抚司那些飞扬跋扈的缇骑特有的做派——不讲道理，只扣死罪。
“大人明鉴！下官绝未在信中提及军情只言片语！”百户急忙解释，额头渗出冷汗，“下官只说截获了镇抚司的大人。上面回信极快，南镇抚使大人亲自下了手令，命沿途水师和驿站全力接应，务必保大人和情报安全抵达应天！”
顾长平心里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彻底落地。
南镇抚使亲自下令。这意味着，他现在不仅是安全的，而且成了一件被整个南直隶高层死死盯着的“极其重要的易碎品”。
“知道了。”顾长平闭上眼睛，不再看百户，“船到哪了？”
“回大人，已经出了洪泽湖，刚进大运河的河道。”百户擦了擦汗，“顺水而下，最多两日，便可抵达扬州府。过了扬州，再有一日便能到应天。”
三天。
顾长平在心里默算。他只有三天的时间。一旦在应天府上岸，面对真正的锦衣卫高层，他这身皮立刻就会被扒下来。他必须在到达应天之前，想好脱身的退路，或者找到一个能让南直隶兵部尚书保住他们的契机。
“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舱室。”顾长平下达了逐客令。
百户如释重负，连连告退。
舱门重新关上。
王七握着刀的手松开了。老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顾长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忌惮。这个年轻人不仅对自己狠，扯起虎皮做大旗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硬生生把一个带兵的百户玩弄于股掌之间。
“三天。”顾长平睁开眼，目光转向角落里的沈青螺，“到了应天，你那个兵部尚书的外公，最好真的存在。否则，镇抚司的诏狱，我们三个得一起进去走一遭。”
沈青螺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顾长平，用力点了点头。
船体在平稳地航行。大运河的水流比洪泽湖要平缓得多。
顾长平靠在舱壁上，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右腿的伤口在三七散的作用下，痛感已经变成了麻木的酸胀。只要不再剧烈运动，这条腿算是保住了。
夜幕降临。底舱里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顾长平进入浅睡眠状态时，身下的木板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震动。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水面上传来，震得底舱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刺耳的铜锣声在甲板上疯狂敲响。
“敌袭！敌袭！”
“左舷！火船！开炮！”
甲板上瞬间乱成一锅粥。密集的火绳枪射击声和佛郎机炮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顾长平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绣春刀。
王七已经贴在了舱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不是水匪。”王七转过头，声音在炮火中显得极其冷硬，“水匪没这么大的阵仗。是流贼的水营。他们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