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阵列,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他伸手从袖兜里摸出那半张早上在火盆边捡来的、边缘已经焦黑的废纸。
“算筹能作假,但概率不会。”林长风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算筹的撞击声。
他重新抽出一张空白宣纸,笔锋饱蘸浓墨,在纸上画出了一条弯曲的折线,旁边标上了几十个密集的锚点。
“温先生的算盘打得很精,但底层逻辑破绽百出。”林长风将那半张焦纸按在宣纸旁边,“这是钱东家名下‘三江酒坊’的入库单。每逢初五,花雕三十坛入库,初六报损耗九坛。十七,女儿红二十坛入库,十八报损耗六坛。”
林长风笔尖在折线图的几个波峰上重重点下:“每个月的这几天,损耗率固定在三成上下。且不论季节冷暖、江水涨落。这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损耗规律,只有一种解释——你们在入库的酒水里,每逢初五必掺三成水。”
温晚绮拨弄算筹的手指猛地一僵,一根红色的算筹“啪嗒”一声滚落到地上。
林长风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写下一行长长的复式方程与均值公式。“剔除三成的水分,再扣掉你们用次品陈酒充当上等女儿红的价差。结合当时大明钱钞与白银的实际兑换折损……”
他重重地在纸上画下一个圈,将宣纸猛地推到温晚绮面前。
“旧商帮不仅没有被如意舫拖欠八百两息钱。相反,你们以次充好、做假账多收的酒水钱,倒欠如意舫四百一十两。”
温晚绮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未知符号的宣纸。她看不懂那些奇怪的弯曲字符,但她能看懂最后推导出的那个总数,以及旁边列出的每一个精准到日的掺水节点。
那些节点,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用最复杂的算筹刻意掩盖的平账死角。如今,却被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年轻人,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降维算式,生生撕开。
一股不可遏制的战栗顺着温晚绮的脊背爬了上来。她引以为傲的平账技巧,她赖以在秦淮河立足的职业防线,在这一瞬间被粉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下意识地将微微发颤的双手缩进宽大的素白袖筒里,试图掩饰自己十指的不受控制。她看林长风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对一种未知智力怪物的深深敬畏。
远处的木柱后,白拙偷偷用缺了角的门牙咬着半截石笔,死死盯着林长风念出的每一个未知算式,连呼吸都忘了。
林长风站起身,拿起那张写着最后数字的宣纸,直接走到钱大通面前,将纸张拍在他胸口的绸缎上。
“四百一十两现银。加上大厅损坏的桌椅一百四十五两。”林长风转头看向那个按着刀柄的税吏,“差爷,如意舫的特捐缺口是三百六十两。钱东家欠我们的这笔钱,足够补上了。”
钱大通原本就阴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想要开口狡辩,但税吏冰冷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的脖子。
“钱东家。”税吏的手指轻轻叩打着腰刀的护手,发出的金属碰撞声让人牙酸,“这笔账,是你替如意舫缴了,还是随本官回衙门去慢慢理一理酒水造假的案子?”
官方的威压犹如一座大山,死死卡住了钱大通的命门。他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税吏,再看看那张写满罪证的纸,左手紧紧握拳。那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碎裂。
“好……好手段……”钱大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被迫接过税吏递来的文书,哆嗦着手在上面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临走时,他回头死死盯了林长风一眼。那不再是看一个穷酸书生的眼神,而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随时准备进行物理层面上的致命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