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见结束后,二领导和外交部长走到队列中间,和乘务员们一一握手。
吕刚站在第二排,看着二领导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他偷偷把手在裤子上又蹭了两下,掌心全是汗,蹭也蹭不干。
近了,更近了。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握过去。
赵车长双手握住二领导的手,说了句什么,邹先生点了点头。
然后是孙队长、老孙、马建设,吕刚看见马建设握完手之后整个人都在抖。
然后二领导走到吕刚面前,伸出手来。
吕刚赶紧双手迎上去,两只手把二领导的手紧紧握住。
那只手温暖、干燥,握力不大,但让人一点都不想放手。
叫什么名字?二领导问他。
他的声音温和,离这么近听起来跟在广播里完全不一样,更真实,更有温度。
吕刚。他的嗓子哑着,声音有点抖,北京客运段国际联运车队乘务员。
吕刚,二领导重复了一遍,点了一下头,干国际列车乘务员,不容易吧?
吕刚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西伯利亚零下四十度的夜、握着冻得发僵的煤铲的手、纳乌什基站台上的屈辱、那个外交官捡衣服的背影,但这些想法太快了,快到他抓不住任何一个。
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不容易,但光荣。
二领导笑了一下,眼睛弯了弯:光荣就好。
好好干,把咱们中国人的志气跑出来。
吕刚大声回答,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二领导松开手,走向下一个人。
吕刚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被二领导握过的那只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然后轻轻握了一下拳头,像要把那份温度锁在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纳乌什基,他被士兵推下车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列车,绿色的车体上那枚国徽在夕阳下闪着光。
当时他觉得那枚国徽很远,远到被枪指着的时候够不着。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只手,被邹先生握过的手,他忽然觉得那枚国徽其实很近。
近到就在他胸口上别着,近到就在他掌心里攥着。
从人民大会堂出来的时候天将黑未黑。
北京的傍晚,天空是深深的钴蓝色,远处西山那边还留着一线橘红色。
长安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一盏一盏地沿着街道延伸出去。
吕刚站在大会堂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北京城胡同里晚饭的烟火气。
他忽然觉得这口气从胸腔一直通到了脚底,整个人通透得很。
吕刚。马建设从后面走过来,眼睛还红着,你说,二领导刚才说的把中国人的志气跑出来,是啥意思?
吕刚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阅读理解:就是让苏联人看看,咱们中国列车员不是好欺负的。
你越是拿枪指着我们,我们越要把这趟车跑好。
车不停,人不怂。
马建设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回宿舍的大巴上,吕刚靠窗坐着。
窗外的北京城在暮色里亮起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等休整期到了回家,跟爹娘说二领导接见了他们。
爹肯定不说话,但绝对会又哭又笑。
娘肯定会抹眼泪,然后去灶房给他做好吃的。
小核桃肯定听不懂邹先生是啥意思,但会说三叔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