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修缮次序刚贴上墙,槐树巷三个字便被人念出了六种轻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井前巷先修。”
替人念告示的账房先生声音平平。
人群后头有人应了一声:“该修,那边一下雨确实难走。”
“夜市东口火道,列第二处。”
卖炭的汉子点点头。
“北墙雨损段,列第三处。”
一个住北边的老妇人立刻把腰挺直了些。
账房先生再往下念:“槐树巷,补查之后再定。”
这句话刚出口,旁边便有人接过去,特意咬重了四个字。
“补查以后——再定!”
齐老根从人缝里挤出来,指着告示问:“凭什么我们巷要再定?”
账房先生把位置让给他:“您若认字,自己看。”
“我认得槐树巷。”
账房先生用指尖点住后面四个字:“后头呢?”
“后头写得不好。”
齐老根五十多岁,是槐树巷里正。今日来得早,鞋底还沾着巷中湿泥。他替一巷人递过三次修缮条子,每次都写“雨至水深、老幼难行”,却没写哪一处水深、何人摔过、积水多久能退。
周既明没有站到告示前替自己念政绩。
他在旁边卖热汤的摊上坐着,碗里的面还没吃两口,齐老根已经看见他。
“大人,槐树巷的水能没到小腿。”
周既明低头看了一眼齐老根的小腿:“谁的小腿?”
“自然是人的。”
“三岁孩子与老邢的小腿差得不少。”
人群里有人笑了。
齐老根脸一沉:“真淹过。”
“我信。”周既明用筷子挑起已经有些坨的面,“可别的巷也真淹过。你那张条子只写了四句急话,我总不能按里正谁写得更急排。发布页LtXsfB点¢○㎡”
齐老根把告示往下扯平一点:“那按什么?”
“带人去看。”
孟鹤年已经在告示旁另贴了一张短纸。
被排后的街巷若认为旧录有漏,可在次日午前补一次实证:墙上水痕、伤人药钱、住户证言、雨后退水时辰,都可。县衙统一实走一遍,只复看这一次;以后再有新损,记入下一轮,不把已经排好的工匠每天叫回来重站队。
短纸没有写得漂亮。
末尾只有一句大白话:喊得响不算,带去看。
齐老根把那句话念了两遍,转身便走。
他一走,告示前的人反而更多了。
识字的替不识字的念,念到自家巷子,声音总会自然大上一些;念到别家,便又恢复公允平和。有人发现自己门前石阶不在头三处,先骂县衙偏心,听说半年只够做三类,又改口问能否自己出一半料,借县里的匠人。
孟鹤年一一记下。
愿意自出料可以登记,却不能因此挤掉险段;共用水路也不能因一家出钱便改成只往邻家排水。
一个肉铺掌柜问:“若我全出呢?”
魏作头恰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便全修您家院子,别动公巷。”
肉铺掌柜摸摸鼻子,不问了。
另一边却先乱了起来。
有人把“清出夜市东口火道”念成了“清走夜市东口摊档”。卖鱼的、补鞋的和摆旧陶碗的三个摊主听见“清走”,连告示都没挤到跟前,已经开始互问县衙准备赶哪一家。
卖鱼摊主最急。
“我那口正对东口,莫不是先赶我?”
巡夜差役道:“只留过桶过人的路。”
“留多宽?”
差役张开两臂比了一下。
“你这胳膊长短也能当官尺?”卖鱼摊主不认,“今日说过人,明日来两辆车,我的鱼往哪里摆?”
周既明没有叫他相信告示。
一行人当场去了夜市东口。巡夜差役按平日两人抬水桶并行的宽度,在地面撒了两道白灰。卖鱼摊的木架正好压进去半条腿,补鞋摊的矮凳也占了一角。
卖鱼摊主围着白线走了两遍,最后把木架横过来试。
摊面少了半尺,后头却多出一块原先堆空筐的地方。空筐叠高以后,鱼盆仍摆得下。
“开挖那几日呢?”他又问。
“开挖时辰另贴到巷口,不凭今日一张总榜把你明日的摊掀了。”周既明道。
补鞋匠也把矮凳往墙边挪,发现只要少挂一排旧鞋,仍能坐人。
卖鱼摊主还在心疼少出的半尺摊面,只是回到告示前时,已不再喊县衙要清空整座夜市。他反过来替后来的人解释:“留一条抬水的缝,不是把摊全赶了。可哪日挖,仍得另问。”
孟鹤年提笔在告示末尾添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