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回县后的第一件事,是在栖山舆图上圈出一个空闲时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辰时以后,早市渐散,正好开挖井前巷。
他刚落笔,一只湿漉漉的木桶便压住了舆图左角。
“大人,辰时以后不能挖。”
说话的是挑水的老邢。五十来岁,肩上常年压着扁担,两边衣料都磨得发亮。他方才替县衙后厨送水,听差役说县令在排修路时辰,连空桶都没顾上送回去。
周既明看了看桶底洇开的水印:“早市不是散了么?”
“卖吃食的散了,洗锅的才来。”老邢拿指头在图上一点,“柳家那口大锅、东头两家汤铺、卖羊杂的铜盆,都等这第三趟水。您一开沟,他们锅里的油垢明日还在。”
孟鹤年把舆图从桶底抽出来,拿布慢慢吸水。
“东翁,”他看着那一圈晕开的墨,“栖山的空闲时辰,似乎先湿了。”
周既明不信邪,把开挖时辰往后挪到午时。
老邢摇头:“午时更不成。酒坊收水,染布铺洗头一缸浮色,诊院也要添一回热水。”
周既明把笔尖往后挪了一格:“未时?”
“学里散得早的孩子从这儿过。”
他又往后挪了一格:“申时?”
“铺子卸明日的货。”
周既明干脆点到纸边:“天黑以后总行吧?”
老邢这回没急着答。他把空桶重新挂回扁担,朝县衙门外抬了抬下巴。
“您跟我走一趟?”
周既明昨日还在东口短坡教三县按实路说话,今日若躲在屋里和一张舆图较劲,未免打脸打得太快。
他只得放下笔。
井前巷离县衙不远,入口窄,里头却挤着一口公井、两家食铺、一间染布作坊和七八户人家。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巷口石板碎了三块,雨水顺着低处往里灌,修缮条子已经递了半年。
老邢挑着两只空桶进去,扁担一横,巷子便只剩半边。
迎面一名妇人端着泔水出来,侧身让了让,盆沿仍在墙上磕出一声。
“修是该修。”她先护住盆,才向周既明行了个不大周全的礼,“可别一口气堵死。我们住里头的,总不能翻墙吃饭。”
周既明沿路问过,才发现老邢说得还算客气。
天不亮,挑水人和早食摊占着巷口;辰时以后,各家洗锅洗衣;午后染坊进布、铺户进货;傍晚孩子回家,夜里还有巡更差役穿巷而过。
他在三县驿路上好不容易学会了“断车、误田、断人”,拿回城里一比,井前巷一样不肯只坏一种东西。
路断了,水、饭、买卖和人一起堵。
许青禾是午后过来的。
她没有带修路条子,只让诊院两名抬夫抬了一副空担架。
“昨夜接了一个高热昏沉的孩子。”她指了指诊院通往南巷的路,“原路最近,可这边堆着两车柴。抬夫绕了半条街,孩子母亲跟在后面,鞋跑掉一只也没敢停。”
周既明问:“人如何?”
“热退了些,今日还能喝下米汤。”
周既明捏着舆图的手松了一点。
许青禾却没顺着他的脸色说好话:“若修路时又把这条口堵上,下一个病人未必肯等。”
“白日留道,夜里开挖?”
“夜里是诊院最缺人的时候。木板松一块,谁去守?”
跟来的巡夜差役把两只水桶往担架旁一比,也摇了头。他操心的是夜里走水:栖山屋舍挤得密,真有哪家起火,巡夜人要先沿街敲梆,再带挑水人和街坊抬桶。平日看着不起眼的井前巷,恰好是东边两条街取水最近的口子。
“大人若把这儿封实了,”差役比画了一下水桶宽窄,“失火那户倒未必骂您。他们忙着救火,顾不上。”
周既明看了看那两只并排都难转身的水桶:“那谁骂?”
“隔壁两条街一起骂。”
周既明索性等到了天黑。
井前巷没有因为太阳落山便安静下来。
染坊把白日浸过的布挂上长杆,两个伙计各顶一头,转弯时谁也看不见谁;汤铺在门口刷最后一只锅,热水带着油花往沟边淌;一家人把竹床搬到墙下,老人坐着纳鞋底,顺便替还没归家的孙子守门。
周既明站了不到一盏茶,已经给一副水担、一根布杆和两只追着跑的孩子让过三次路。
老邢送完最后一担水,从食铺换来一碗剩汤饼。他蹲在井栏边吃,面已经泡得发胀,仍不忘把扁担横在脚边,免得被人踩裂。
“你一天走多少趟?”周既明问。
老邢吸完一根面,先在心里算肩膀,不算数。
“天凉十来趟。天热多。谁家办席再加,哪家生孩子也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