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微查栖山商户,原本只想问三家。发布页Ltxsdz…℃〇M
第一家米铺,第二家布庄,第三家车行。三家的买卖都做得久,能把县里粮价、人口和商路变化串起来。
问题出在他问米铺掌柜的第一句话。
“听说栖山县库空,近几年商户的生意,是否多靠县衙暗中贴补?”
米铺掌柜正在拨算盘,珠子当场停住。
“客官这是哪儿听来的浑话?说俺这铺子是靠县衙的老爷们养活的?”
沈见微朝停住的算盘看了一眼:“在下随口问问,掌柜不必动怒。”
“老汉我一年到头要向衙门交六回税,逢上修桥补路还得白白搭上自家的骡车。县衙要是真有心思贴补俺,倒不如先把前几年的税银退给俺几个!”
沈见微端详着他的神色,微笑道:“指不定是明面上收了税,私底下又以别名返还了呢?”
掌柜把算盘一推:“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堂。
沈见微以为人不愿答,正准备走,掌柜却抱出三本账,重重放在柜上。
“前年雨季,三十袋米进城,路上湿了四袋。去年路补过,只湿一袋。今年一袋没湿。省下来的米在这里,卖出去的钱也在这里。县衙没给我一文,是雨没进袋。”
隔壁布庄的老板老赵撩开门帘,探出半截子身子嚷嚷道:“钱掌柜,跟谁吵嚷呢?小兄弟,要打听也顺道问问俺家!俺这布庄今年多卖了整整四十匹土布,可不是周知县补给俺的,那是借了冬货集人多、商旅旺的光!”
街对面那灯油铺子的掌柜正拿着长勺舀油,闻声也隔街喊了一嗓子:“四十匹布显摆个啥?老子今年铺里都多添了两个大青釉油缸了,难道也是县衙白送的不成?”
沈见微还没问完第一家,三家掌柜已经围到米袋旁边。
“诸位不必都拿账。”
“为何不拿?”布庄掌柜道,“传出去说栖山做买卖全靠官府施舍,外地客商还敢赊我的货?”
灯油铺掌柜点头:“县库穷是他们不会攒。我们又不在县库里睡觉。”
米铺掌柜纠正:“不是不会攒,是钱都花了。”
“花了便是不会攒。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米铺掌柜把一本账拍到油勺旁:“你家去年还借钱买油缸,有脸说县库?”
灯油掌柜提起长勺:“我借钱是为了挣钱。”
米铺掌柜拨回一颗算盘珠:“县衙修路也是为了收税。”
三个人很快从谁靠县衙,争到谁更会花钱。
正在门口卸米的脚夫把最后一袋扛进来,往木架上一放:“几位掌柜都挣了,能不能先把今日扛米的钱结了?”
米铺掌柜道:“还没卸完。”
“车上剩两袋,是老赵的。我的二十袋完了。”
“从前一车你扛三十袋,今日怎么只扛二十?”
脚夫揉了揉肩:“从前半月来一车,如今三日来一车。路是好走了,我的肩膀没多长一副。”
围着的人笑了两声,米铺掌柜却没有赖账,从柜里数出工钱。
沈见微问脚夫:“买卖多了,你挣得也多?”
“多一些。”脚夫接过钱,一枚枚数,“忙时天天有活,闲时还是闲。掌柜说路平了,车费省;我说货多了,腰更费。前日我们刚为一袋加一文吵过,他没答应。”
米铺掌柜立刻道:“加一文,一车便多几十文。米价谁来加?”
“所以还在吵。”脚夫把钱装好,“客官若过几日再来,兴许能听见结果。”
他没有因为掌柜在场便闭嘴,掌柜也没有因为他当众抱怨便扣今日工钱。
沈见微站在当中,第一次见商户为了证明自己没受照顾,抢着揭别人借过多少本钱。
布庄掌柜把自家账簿摊开:“客官自己看。进货多少,卖出多少,铺租多少。县衙若往里塞过一文,你替我圈出来。”
“你夫人知道你今年赚多少么?”灯油掌柜问。
布庄掌柜伸手便去合账。
后堂已经传来妇人的声音:“让他看。我也想知道。”
布庄掌柜的手停在半空。
围观的人顿时笑了。
账可以给陌生客商看一角,却不能让自家人知道得太全,这是另一门生意规矩。
沈见微没有真去翻各家全部底账,只挑能相互印证的几处:进货车次、铺租、雇工钱和市集日期。米铺说今年少湿三袋米,车行记录里确实少了两回雨天坏车;布庄说冬货集客多,三家客栈的住店簿也能对上。
第四家是个卖老鹰茶的破旧茶摊,那黑瘦的掌柜一听这青衫客要打听铺子的底账,脸色顿时一沉,咔嚓一声把柜面上的小木窗给掩上了大半:“客官,买茶就说茶价,喝水就付铜子。俺这儿的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