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启明到上海的时候,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周掌柜在码头接他,两个人沿着租界的主街走了一段。周掌柜边走边指给他看——街角那栋挂着英国商行招牌的三层楼,门口进出的都是穿西装和戴高顶礼帽的人,门童穿着浆得发白的制服,替客人拉门时腰弯得很低;对面那家法国商行正在卸货,伙计们从马车上把一只只贴着洋文标签的木箱搬进库房,箱角包着铁皮,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再往前走几步,有一间贴着“招租”字样的铺面,门板虽然旧了,但门面宽大,三开间,楼上有两层,正对着十字路口。
洪启明在那间铺面前站了一会儿。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纹,但门框笔直,墙面没有裂缝,显然框架结实。周掌柜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框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沾到的灰尘颜色:“这铺子空了快一年了,以前是个做洋布批发的,东家跑了之后一直没人接手。我打听了三天,房东是个宁波人,急着出手,租金比同地段便宜两成。但他有个条件——租约要签三年,不能提前退租。我跟他磨了两天,他松了口,说可以先签一年,如果一年后生意好再续。我已经在草约上画了押。”
洪启明推了一下门板,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一楼地面干燥,青砖铺得齐整,墙角没有渗水的痕迹。楼梯在屋子深处,木质台阶被磨得发亮,踩上去微微下陷但不会晃动。二楼有两间空房间,窗户朝南,午后阳光能从窗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亮块。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面正在转入下午的繁忙时段,马蹄声、车轮声和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持续涌动的低沉背景音。
“租下来。”洪启明说,“三年就三年。”
当天下午,周掌柜跟房东正式签了租约。三开间的铺面,楼上两间办公室加一间会客室,楼下做展示和零售。租金在签约前又出现了一个小波折——房东临时提出要加一条条款,要求洋行每季度预付一次租金,而不是按月结算。周掌柜跟他争了几句,说按季度预付在租界里没有先例,但房东坚持不松口。洪启明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没有出声,直到房东把话题转向了别处,周掌柜趁着谈话间的空隙把租金改回了按月结算。签完字之后,周掌柜把租约折好放进抽屉里,对洪启明说了一句:“他其实不急用钱,就是想多占点便宜。这种人不能让他尝到甜头,一尝就收不住。”
之后的几天,周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发布页LtXsfB点¢○㎡定制招牌、粉刷墙面、添置柜台和货架、印名片和产品介绍单。粉刷墙面的时候出了一个小问题——油漆工调出来的颜色比周掌柜要的深了两度,刷上去之后整个铺子的色调偏暗。周掌柜让油漆工重新调了一遍颜色,把那面墙多刷了一层底漆才覆盖住原先的颜色,工期因此多花了一天。周掌柜蹲在门口看着工人重新刷墙的时候,对洪启明说了一句:“这面墙要是刷错了,货架摆上去的时候整个铺子都会显得灰扑扑的。”
香露的包装在这期间也做了调整。周掌柜找了上海本地一家做瓷器的作坊,定制了一批白瓷小瓶,瓶身比之前的略细,线条更流畅,握在手里时掌心刚好贴合瓷面的弧度。外面裹着靛蓝色的棉布套,布套上用金线绣了一小片茶叶的图样,叶片姿态舒展自然。茶叶则用竹筒装,竹筒是从宜兴定制的,每只竹筒的筒身上烙了“三山”两个字的篆书印,笔画匀称,深浅一致。清露饮的瓶子是从上海本地玻璃作坊定的,比之前的样品略大一圈,瓶口用软木塞封住,塞子上缠了一道红丝线。三样东西的包装风格统一,摆在一起时颜色和质感彼此呼应,不像零散拼凑的杂货。
第五天傍晚,招牌挂上去了。暗红色的底,烫金的字:“三山洋行”。下面一行小字:“太湖特产·南洋商路”。洪启明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招牌挂好,伙计用竹竿挑着绳圈调整了两遍方向才让它端端正正地垂直于墙面。他在街对面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看到路过的人在招牌前面放慢了脚步,有人在驻足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烫金的字,有人低头看了看门口新铺的红毡毯,也有人只是瞥了一眼就走了过去。周掌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铺子里把柜台上的价目表重新排了一下位置,把茶叶的样品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进门右手边最显眼的位置。
开张之前有一个小小的波折。隔壁茶庄的老板在周掌柜搬货的时候过来看了好几回。头一次是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周掌柜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就走了。第二次是专门走到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露出的瓷砖接缝的颜色,没有说话就走了。第三次,他带着一个伙计蹲在铺子斜对面的茶馆里喝了一整个下午的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洋行的门板。周掌柜在第二天早上贴了一张告示:“本行经营太湖特产茶叶、香露及滋补饮品,与隔壁茶庄品类不同,欢迎比价。”告示贴出去之后,隔壁茶庄的老板没有再来,但茶馆里每天换着人坐,有时候是伙计,有时候是账房,有时候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