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租界跟老城厢是两重天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洪启明从太平军的小船上下来之后,沿着黄浦江西岸的马路慢慢走。路灯开始亮了,煤气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白色的光罩把碎石路面照得清晰分明。路边的洋行关了门,但底层的窗户里还有灯光透出,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一栋三层楼的建筑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马打着响鼻,车夫坐在车辕上等着。
他沿着马路走了将近两里,在靠近英租界边缘的一条安静街道上停住了。这条街道两侧都是带院子的独栋洋楼,白墙红瓦,每栋楼前都有铁栅栏和矮木门。其中一栋楼比周围的略大一些,门前的铁栅栏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中英两种文字——“上海道台官邸“。
洪启明在街道对面的梧桐树影里站了一会儿。空间膜贴着路面铺过去,越过铁栅栏和花园,探入那栋洋楼内部。暖红色的光点分布清晰——一楼有四个,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应该是仆人和门房;二楼有三个,一个在书房里坐着没动,两个在隔壁房间走动。三楼没有灯,是空的。
二楼书房里坐着的那个人,心跳频率跟一楼的不一样。楼下的四个人心跳平缓,有的近乎睡着了;二楼书房的那个人心跳略快一些,呼吸也不太平稳,像是在反复思量什么事。
上海道台吴健彰。洪启明在省图翻过的那些近代史料里读到过这个名字。小刀会起义期间,他是清廷在上海的最高行政长官,后来在上海海关关税问题上被列强逼得进退两难。这个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忠臣,也不是彻底的贪官,他是个夹在几方势力之间的官僚——想保住官位和家财,但面对洋人的枪炮和清廷的压力两头都不好得罪。
洪启明蹲在梧桐树影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纸上的字是他在仓库里用炭条写的,笔迹不工整,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内容他反复斟酌过,既要让吴健彰明白利害,又要有足够的威慑力。
夜色再深一些的时候,街道上彻底安静了。租界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洋楼之间的巷子黑沉沉的。发布页Ltxsdz…℃〇M一楼的灯熄了几盏,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来回走动的轮廓。
洪启明从梧桐树影里站起来,走到铁栅栏的侧面阴影处。切割能力在铁栅栏的锁链上轻轻走了一刀,锁舌断开,被他用手托住没有发出声响。他推开栅栏闪身进去,又把栅栏轻轻合上。
花园不大,一条石子路直通洋楼正门。他没有走正门,从侧面绕到楼后。后墙有一扇小窗,窗子半开着,透出微弱的灯光和人的说话声——是厨房。厨娘和帮佣在说闲话,声音带着吴语口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懂具体在说什么。窗台上放着几盆半枯的花草,他踩着窗台下面的花坛石沿,翻身上了二楼的阳台。落地窗没有上锁,他用切割能力切开了窗闩的扣锁,推开一道缝隙,无声地翻了进去。
落地窗里面是一间偏厅。偏厅的隔壁就是书房,隔着一道虚掩的雕花木门,能看见书房里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洪启明贴着墙壁站定,空间膜探出去——书房里只有一个人,正在来回走动,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重物落在椅子上的沉闷响声。吴健彰坐下来了。
洪启明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穿过偏厅,在雕花木门前停住。空间膜贴着门缝探进去,确认吴健彰正背对着门坐着,在看桌子上什么东西。他轻轻推开门缝,门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掌垫着门框边缘消掉了摩擦的响动。
门缝大到足够一只手伸进去。洪启明把信放在门槛内侧的地板上,轻轻推了一下,信纸滑进去半尺,躺在了书房门内的木地板上。然后他收回手,把木门重新合拢到之前的位置,无声无息地退回落地窗边,翻了出去。
从落地窗翻出去到重新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前后不到半刻钟。铁栅栏的锁舌被他重新接回去,切割的接缝极浅,不凑近看不出来。他从梧桐树影里退出来,沿着街道往东走了大约两百步,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身影融入夜色,消失在了租界的边缘。
那封信躺在书房门内的地板上,墨迹已经干透了。
信上的内容是这样写的:
“上海道台吴大人钧鉴:
恕不具名。今有一事,关乎大人前程、家眷安危、身后名节,不得不言。
小刀会在上海起事,清廷震怒,洋人虎视。大人身在旋涡之中,进退两难,我知大人之苦。然大人可知,洋人借此之机,欲夺上海海关之权?若大人因洋人压力或一己之利,将海关税收管辖权拱手相让,则从此中国海关永失自主,百年之后史书所载,大人即为卖国之首。
今我有一策,可为大人解围:
一、大人可暗中与小刀会接洽,允其平稳撤出上海。小刀会本非长毛,撤出之后上海秩序恢复,大人禀报朝廷,乃是抚平叛乱、全城保全之功。朝廷赏赐、升官进爵,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