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头猛地抬头。
但我跟你约两条。第一,往后收人,咽气不满一个时辰,不许动,不管谁催。第二,每个收下来的人,你把鼻息试了,把手焐了,再推走。做得到吗?
做得到,做得到。
做不到也没关系。往后你收一个,我夜里来查一个。我反正摆摊,有的是工夫。
老崔头哆嗦着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陆先生,你说,孙老汉他那晚,到底……
他十点五十就走了。陆离打断他,内科下的诊断,心电图拉的直线。崔师傅,人老了,心衰,说走就走,干干净净。你别多想。
这话是说给老崔头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从太平间出来,陆离在医院门口碰见了阿秀。
她刚下早班,拎着一网兜苹果,看见他,站住了。
她说。
手伸出来。
陆离把手伸出来。右手背上三道抓痕,是那晚薅猫的时候留下的,已经结了痂。
阿秀从兜里摸出一包创可贴,拍在他手里:都结痂了还贴什么贴。
她自己说完,也愣了一下。
那你给我这个干啥?
让你记得换药。她把苹果网兜换了个手,我走了。
哎。那晚,谢谢你的火柴。
阿秀背对着他摆摆手。走出几步,她又停下,回头。
陆离。登记本的事,你以为我没看见?我也是学医的,新旧墨迹我看得出来。
陆离没接话。
你不说,我不问。但是那晚之后,老崔头收人,都要焐手试鼻息了。这是你干的吧。
他自己觉悟高。
阿秀笑了一下。这是她头一回对他笑。
医院再有怪事,陆离把创可贴揣兜里,朝她扬扬下巴,去老街找我,给你算便宜点。
美得你。
回到老街,天黑了。
陆离收了摊,泡了碗面,就着蒜吃了,躺在他那张板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事情都了了。孙老汉入土为安,孙家恢复了日子,老崔头改了规矩,猫有了着落,钱也挣了。圆圆满满。
可他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守灵夜那几秒的黑暗。
灯灭的时候,他扑过去按床。手掌按到的那条胳膊,凉的,硬的,病号服的布面。
支在半空的。他一把按下去,按出半尺空当,才碰到床板。
后来蜡烛亮了,老人躺着,床脚砖翻了。阿秀说,床翘起来,人跟着斜,看着就像坐起来了。
斜起来的上半身,肩膀离床面三寸。他白天量过的。
可他按到的那条胳膊,离床板半尺。直挺挺的,支棱着,像它自己要撑着床,坐起来。
砖翻得倒床板,翻不直一条僵了四天四夜的胳膊。
陆离睁着眼睛看房顶。
窗外,老街静得很。过了很久,很远的地方,像是老栓叔棺材铺那个方向,传来一声猫叫。
想啥呢。陆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睡了。
......
太平间那事过后,陆离在街上碰见过阿秀两回。
头一回是在菜市口。阿秀下夜班,拎着一兜菜,看见他,站住了:你手上那疤,好利索没?
陆离低头看看右手背,三道抓痕结了痂,快掉了:好了。你那创可贴,我留着没舍得用。
留着它干啥,发霉?
护身符。
阿秀瞪他一眼,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陆离,我问你句实话。
你问。
你信有鬼吗?
陆离想了想,说:我信人心。
阿秀没再问,拎着菜走了。
第二回是在医院门口。陆离给人家择日子,正好碰上她下小夜。她看了他半晌,忽然说:你身上朱砂味越来越重了。
我干这行的,不沾朱砂沾啥。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秀说,以前你身上是烟油子味,现在混着朱砂味。我说不好……你好像,开始当真了。
陆离的笑容顿了顿,又撑起来:当真啥,糊口而已。
阿秀没戳穿他,走了。
九月初十前后,老栓叔来摊上找陆离闲扯,随口说了句:豫南来了个瘸腿先生,卦摊支得可勤,抢了不少人的生意。听说嘴皮子比你还溜。
那是祖师爷赏饭,各吃各的。
我听说他往北边转去了。老栓叔盘着核桃,你留点神,别撞上。
陆离没放在心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大家都混口饭吃,他走了正好。
九月十三过后,耿家庄那边捎了话来:村里有个汉子夜里撞了黄大仙,一家子不安生,想请老街的陆先生去一趟。
陆离收拾了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