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他嗓子劈了,点蜡!
阿秀划火柴,手抖,第一根断了,第二根着了,凑到蜡烛上。
烛光亮起来。
孙满堂躺在床上。上半身微微斜起,半边肩膀离了床面,白布滑在腰上。床脚那块犁铧铁倒了,垫床腿的砖头翻在一边。
猫蹲在房梁上,叼着绿豆糕,两只绿眼睛看着底下。
陆离扶着床沿,喘。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刚才按胳膊的那只手,掌心全是冷汗。
看见了吧。阿秀的声音反而稳了,她指着床脚,垫床的砖翻了,床板翘起来,人跟着斜。床一动,布就滑。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陆离说。
你按到什么了?
床板。我按的就是床板。
阿秀盯着他看。他没看她。他弯腰把犁铧铁扶起来压回床脚,又把白布给老人拉上去,掖好。
猫是叼供品来的。陆离抬头看房梁,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油滑,饿疯了。它哪儿是冲老爷子,它是冲绿豆糕。
后半夜,猫没再下来。陆离往供桌上又摆了一碟绿豆糕,摆在离床最远的角上。
喂它?
喂它。吃人嘴短。它吃了供品,就是给老爷子陪夜的,不是闹夜的。礼数到了,各安各的。
阿秀没反驳。她靠在椅子上,看陆离做下半场的法事。
陆离点了三炷新香,插在香炉里,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张黄纸,一杆小楷笔,就着烛光写字。写完,把纸在烛上点了,纸灰落在白瓷碗里,冲上水。
这碗水干什么?
净屋。陆离端着碗沿墙根洒了一圈。最后一点,他走到灵床边,用手指蘸了,轻轻弹在老人盖着的白布上。
老爷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唠家常,我知道,你委屈。
阿秀一愣。
好好的,在自己家咽的气,一睁眼,四面白墙,一个人都不认得。搁谁谁不怕?陆离坐在小板凳上,胳膊肘撑着膝盖,你要是那阵子缓过来了,想喊人,没人应,黑灯瞎火的,你就又睡了。睡踏实了,就走了。这事不怪你,也不怪谁。
阿秀抱着臂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现在回家了。寿衣是新的,柏木棺材在院里,明早吹鼓手就来。你儿子孝顺,你孙子期末考了双百。家里都好。你呢,踏踏实实躺一夜,天亮上路,别回头。
他顿了顿,又说:那猫,你别怪它。它就是饿。它也不容易。
烛光跳了跳。灵床上安安静静。
阿秀看着陆离的侧脸。这人白天在摊上骗钱,唾沫横飞;这会儿对着一个死人,一句一句,说得比在世的亲人还周到。
她忽然开口:陆离。
你说的那个万一。万一他真的缓过来过,一个人,在太平间里,黑着灯。
陆离沉默了很久。
所以才要守灵。他说,老礼为啥守灵?守的就是这个万一。守灵守灵,不是守鬼,是守人。守着他真缓过来的时候,身边有个人,喊一嗓子,递口水。
那前天夜里……
前天夜里的事,都过去了。从今夜起,有人守着他。这就够了。
鸡叫头遍,天蒙蒙亮。
家属从里屋出来,看见堂屋整整齐齐,老人安安稳稳,草木灰上一片猫爪印,供桌上绿豆糕少了两块。孙建设扑到灵床前看了一眼,回头就要给陆离跪下。
陆离一把架住他:起来起来,折我的寿。
陆先生,神了。孙建设抹眼泪,真的神了。俺爹,俺爹后半夜给我托梦了。
陆离架着孙建设胳膊的手,紧了一下:托啥梦?
他就站我床前,不说话,一个劲儿跺脚。跺了两下,指自己的脚。孙建设比划,我醒了琢磨,俺爹这是,脚冷?
陆离脸上的笑定住了。
入殓换寿衣那天,他在场搭手。七件寿衣,帽子,腰带,都是他看着穿的。
袜子。他记得穿袜子的时候,孙建设的媳妇在外头哭晕过去了,屋里一乱……
建设哥。陆离慢慢地说,咱开棺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