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白缓缓收回短刀。发布页LtXsfB点¢○㎡
“……瞒不住了。”他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他转过身,走出门。门外韩安早已逃得没了影。
站在楚雄城无人的巷子里,他倚墙坐下来。
汉军正蓝旗。牛录章京。
当年辽东的旗营里,排着序的旗,编着号的牛录,从镶黄到正蓝,他一闭眼就能数出来。因为那是他爹的天下。
李永芳。
想起这个人的时候,他先想起的不是“爹”,而是一双靴子。满人样式的尖头靴,踩在辽东的冻土上咯吱响。
他总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抚顺城头,他对守城的明军喊“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降了之后,他对劝他反正的旧识说“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自认识时务,但没人当他是俊杰。
万历四十六年,娘被休。娘摸黑把箱笼搬到城外,就是不肯点灯,说点灯做甚,叫满人看了笑话。
娘是辽东汉人,赵家大族出身。赵家几代人,在辽东地面上,最重的就是一个“节”字。祖上出过守城的千户,出过殉国的参将,祠堂里供着几块“忠烈”的匾。娘就是在这样的家中长大。
但她嫁给了李永芳。
嫁的时候,李永芳还是大明的游击。谁也没想到,抚顺城头一降,李永芳成了抚西额驸,赵家的忠烈的门楣,一夜之间,成了满辽东的笑话。
崇祯七年,李永芳死了。
那年他十五岁,刚刚被编入旗营。
二哥李率泰早改了满名,穿了满服,一条青云路走到底。
大哥李延庚,却走了另一条路。他在旗营里埋伏多年,暗通山海关的明军,后来事泄,被处死。
只有他,既不能像大哥那样破釜沉舟去死,又学不来二哥那样心安理得地活。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是那个被夹在中间,两头都没接住的人。
此后数年间,他跟着旗营东征西讨。直到崇祯十二年冬,大军入关,兵锋指向济南。
他带先锋队架云梯攻北门。
城破后,他高喊“只搜兵器不杀人”,没人听他的。
他转身挤出人群,一路找到他上头那位固山额真。
“城已破了,降卒不杀,百姓无辜,该约束弟兄们了!”他说。
那位固山额真毫不留情说:“李成白,这不是你一个牛录章京该过问的事。这是固山额真衙门的令,也是随军贝勒的令。破城即屠,鸡犬不留。你要违令,现在就可以拔刀,我成全你,让你跟这满城人一起死。”
他终究,没有拔刀。看着那些兵从他身边冲过去,砍向手无寸铁之人。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死在济南城里的,不止满城的百姓,还有他外祖一家七口。他竟不知道外祖一家何时从辽阳迁至济南!
那一天,他们全死在他亲手攻破的城中。
消息传回辽东,娘当场病倒。
他赶回去,跪在床前。娘指着他劈头盖脸地骂:“你身上流着汉人的血,却替满人杀汉人”“读书读成了屠夫”。
第二天夜里,娘上吊了。
将娘安葬后,他把“李成白”这个名字,连同那双尖头靴子,一起埋了。
他一路往南走,走了一个多月,走到江南。
他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走。他只是知道,他不能留了。
在那之后他漂泊了五年。
直到弘光元年,安庆附近。一队运书的人被清兵游骑截杀,只剩一个年轻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勘合塞给他。
“梧州……许维哲……”
话没说完,人就断气了。
这个年轻人叫李闻白。南京典籍厅典籍。
他把勘合塞进自己怀中。
从那天起,他就是李闻白了。
还以为只要藏得够深,“汉军正蓝旗牛录章京李成白”,就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
没想到会让褚厚贤查到。
李成白。李闻白。
他一时竟分不清,这两年多来,他到底是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还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活下去的名字。
只是这身份如今要瞒不住了。
……孟君,孟君。我该怎样跟你说?
……
晨光将启。
李闻白推开教谕廨舍的门,以为屋里该是黑的。
书房的灯却亮着。
孟君坐在案边,手搁在《大明会典》的稿纸上,听到声响,抬头透过窗户望向他。
“出什么事了?”孟君站起来,轻声问。
李闻白走进书房,将门窗关好,在她身边坐下来。
“你一夜没睡?”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