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职业素养告诉她,这些话不应该被她听到,但她的职业素养同时也告诉她,听到的那些话要像没听到一样。
余兰的身子往后一靠,靠进了沙发椅背里,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光在她指间明灭了一瞬,她缓缓吐出烟雾,在眼前盘旋了一瞬,然后缓缓消散在包间昏暗的灯光里。
她笑了一下,又吸了一口。
“钱总,你想怎么干是你的事。”她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沙哑,“但是如果你决定要这么干,我不会去做这个中间人。”
“该怎么掺合进去,钱总自己另请高明吧。”
话落,她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不慢,迈开步子,朝包间门口外走去。
另一个坐在她邻座的年轻男人几乎也是同步跟着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追上了她。
“兰儿等等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撒娇的、讨好的、没皮没脸的甜腻。
包间的门关上了。
安静了大约两秒。
老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一仰头,闷了。
酒液从他的喉咙滚下去的时候,他的喉结猛地上下动了一下。
苏敏看到了那个动作,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拎着酒瓶的瓶颈,稳稳地、无声地给老钱的杯子里又添了酒。
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坐在老钱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的一个胖男人率先开了口:“钱总,何必为了个交际花弄的心情不好。”
他的声音是那种在酒桌上练出来的、带着刻意轻松和随意的调子,像是想用一句话就把气氛从冰点拉回常温。
“就是就是。”坐在胖男人对面的一个瘦高个附和道,他的声音更快一些,像怕被别人抢了话头,“又不是只有她有门路,我还真不信,这事就非这样干不可!”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替老钱打抱不平的劲儿,但那种劲儿是酒桌上特有的——三分真,七分演。
真的是他们确实不希望老钱心情不好,因为老钱心情不好会影响到接下来酒桌的气氛;演的是那份“我跟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的亲密感。
老钱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挤出了一个不算笑的笑。
旁边的几个人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变化,立刻心领神会地举起了酒杯。
胖男人说了句“来来来,走一个”,瘦高个跟着附和,桌上的气氛像被人在炭火上浇了一勺油,重新燃了起来。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酒过三巡,那些关于“门路”“机会”“非这样干不可”的话题被暂时搁置了,取而代之的是更轻松的、更适合下酒的谈资。
谁最近换了新车,谁在哪个城市新开了分公司,谁家孩子考上了哪所大学。
笑声重新回到了包间里。
苏敏和其他几位后续到来的坐在各自金主身边的情人都保持着默契的姿态——倒酒,夹菜,微笑,偶尔附和一两句“真的呀”“那太厉害了”,不多不少,刚好在“存在”和“不影响”之间找到那个精准的平衡点。
下午五点,酒局终于散了。
男人们站起来的时候都有些晃,有的扶着桌沿,有的扶着椅背,有的扶着身边女人的肩膀。
胖男人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瘦高个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像两扇没有关严的窗户。
老钱的状态比他们好一些,他喝得不算多,因为中间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想事情,想事情的时候喝酒的节奏自然就慢下来了。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写字楼门口,车门开着,发动机没有熄火。
苏敏扶着老钱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老钱靠着座椅,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习惯性的反复敲着。
敲了大约五秒,他开口了,眼睛没睁开,声音是那种半醉半醒之间的、带着鼻音的、含混的低沉。
“去苏敏那。”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拐上了主路。
苏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这时才想起别墅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