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沙沙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久不见。”
镜子闪了闪。
不是反光,是它自己在发光,一明一暗,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又像是在应答。
七玖捧着镜子,絮絮叨叨地跟它说了刚才的事。
说那个老人进门不敲门,说他不经过同意就伸手,说他锁了门,说他用那种语气说“陪客人”,说他特别不礼貌。
她说完,歪着头看着小镜。
“我觉得他需要人教一下。”她说,认真得像在布置一个宇宙级的任务,“小镜,你去当一回小老师好不好?”
镜子又闪了闪。
这一次,闪烁的频率变了,不再是柔和的心跳,而是急促的、带着某种兴奋意味的颤动。
像一个很久没出门的孩子突然被允许出去玩。
然后,小镜开始融化。
暗银色的镜框像蜡一样变软,向内坍缩。
镜面的光泽流淌下来,像融化的水晶,变成一摊银白色的液体,在七玖的手心里轻轻晃动。
那液体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度——不冷不热,像是活的。
七玖松开了手。
银白色的液体从她掌心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然后像一条灵巧的蛇,贴着地面游走了。
它沿着墙根爬行,绕过床脚,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那摊液体在走廊上分裂成了无数细小的银丝,像毛细血管一样蔓延——一部分渗进了厨房方向的水缸里,一部分攀上了窗户的玻璃,还有一部分钻进了堂屋里那面老旧的穿衣镜。
包括玻璃和所有镜面的东西。
那是小镜的领域。
厨房里,油锅正热。
老人站在灶台前,用一双长筷子在翻滚的花生米里搅动。
花生在热油里发出细密的哔剥声,香味混着油烟升腾起来,被墙上的排气扇抽走大半。
他眯着眼睛,十分专注,炸花生不能过火,过了就苦,颜色要刚好变成深红色才捞。
他关火,用漏勺把花生捞起来,沥了沥油,倒进一个搪瓷盆里。
撒了点盐,颠了颠,让盐均匀地裹上去。
做完这些,他觉得手上黏糊糊的,刚才裹花生的时候沾了油和盐。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水缸。
水缸是一个半人高的大陶缸,缸沿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盖着一块小木板,木板上放着一只铝瓢。
老人掀开木板,拿起瓢,伸进缸里舀了半瓢水。
水很凉。
缸底沉着一些青苔,水面上映出他的脸。
他低头看水瓢里的水,正准备把手伸进去洗——
他不由的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他好像看见……水里的他在笑?
可他明明没有笑。
老人皱了皱眉,睁大眼睛再去仔细瞧着的时候。
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映出的是一张和他此刻一模一样的面无表情的脸。
“老了,眼睛花了。”他咕哝了一句,把手伸进水里,搓了搓指缝间的油渍。
洗完手,他用围裙擦了擦,然后端起那盆炸花生,穿过厨房的门,往堂屋走去。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不知道。
在他身后的水缸里,水面轻轻漾了一下。
不是他放下瓢时的余波,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缸底往上涌的震颤。
水面上,那张他刚才看到的笑脸重新浮现了出来,先是眼睛,然后是鼻梁,然后是那个标准的露齿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