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皮被她徒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腐柳剧烈地颤抖起来!整棵树从树冠到根须都在疯狂地挣扎,地面下隆起一条条粗壮的根茎,泥土翻涌,碎石弹跳。
头顶的枝条猛地抽向七玖的方向,带起尖锐的风声。
七玖一只手按住树干,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撕裂的树皮边缘,像安抚一只暴躁的巨兽:“不要乱动,说好了会还回来的,别闹。”
她说着,把手伸进了那个撕裂的口子里。
树皮的内部不是木质的纤维,而是一种湿润的、微温的、几乎像活体组织般的触感。
她的手指在黏滑的液体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收拢,握住了一个温热的、跳动的硬物。
她抽回了手。
掌心里,攥着一颗发着绿色光芒的小水晶。
那光芒不是均匀的,而是像心跳一样一明一暗地律动着。
绿光映在七玖的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半边透亮,眼底都泛着幽幽的翠色。
腐柳颤抖的幅度小了,但仍在痉挛般地抽动。
那些扬起的枝条无力地垂落下来,在地上拖拽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玖握着那颗水晶回到男人身边。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映着绿光,瞳孔因为某种狂喜和恐惧交织的情绪而放大。
七玖蹲下来,把水晶凑近他石化的半边身体。
绿光所及之处,石化的躯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灰白的石质从边缘开始消退,血肉的颜色重新浮现,皮肤重新变得柔软湿润,嘴角的肌肉抽搐着恢复了知觉。
不到片刻,男人就再也没有半点石化的样子。
他剧烈地喘息着,张着嘴,喉咙里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嘶哑的、重获新生的呼吸。
那只原本石化的眼睛里,瞳孔重新聚焦,看向了七玖。
七玖没再关注他,直接站起来,走回腐柳旁边,把那颗绿水晶轻轻地塞回了树皮的裂缝里。
她甚至还贴心地用双手把撕开的树皮合拢,拍了拍,确认它不会裂开。
腐柳在她手掌下微微发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整棵树的枝条都在发出一种细碎的、发颤的簌簌声。
做完这些,七玖拍拍手,转身继续往腐柳深处走去,边走边重新拾起之前的思考——怎么才能弄到小一点的、方便携带的样品。
她身后,那个刚从半石化状态中恢复过来的男人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张着嘴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身影在粗壮的腐柳之间越来越小,只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他抬了抬手,嘴唇翕动,喉咙里涌上一个“等”字。
但他停住了。
那个字卡在舌尖上,不知被什么力量按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腐柳的重重阴影里,最终什么也没有喊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还埋在土里的下半身,默默地开始用双手挖土。
指甲嵌进潮湿的泥土里,一下一下地刨着,想着尽量把自己快点弄出来。
七玖在腐柳林里逛了很久。
她一棵一棵地看,一根枝条一根枝条地找。
有的枝条太粗,折不动;有的虽然细一些,但摘下来就是枯死,根部渗出黑色的汁液,显然没法带走。
她在林子深处转了又转,扒开灌木,翻看树根,甚至连地上的枯枝都捡起来看了看,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最后,她在一棵特别粗壮的老腐柳前面停下脚步,叉着腰,仰起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
枝条们在她的注视下不自然地僵住了,像一群被抓到偷吃的小孩,一动不敢动。
她决定问问它们。
但腐柳在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这些古老的树有自己的作息,大多时候它们会把意识沉进根系的深处,只留躯壳在阳光下打着盹,只有太阳升到最高的时候,也就是中午才会醒来一会儿。
七玖知道这个规矩,所以她没有立刻开口。
她等。
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她就那么站在腐柳林里,背靠着一棵小树,双手抱在胸前,一点儿也不着急,像在等一个睡午觉的朋友自然醒来。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一格格地挪过去,风偶尔过来串个门,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耐心极了,甚至算得上很有礼数。
终于,正午的太阳爬到了头顶正上方。
腐柳醒了。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所有树的枝条在同一时间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从睡梦中醒来时睫毛的第一次抖动。
然后,树冠深处传来一阵极低极沉的、类似叹息的窸窣声,那是它们互相打招呼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