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很大声,可声音里那点颤,藏也藏不住。
龙允儿低头吃了一口炒鸡蛋,细细地嚼着。
那鸡蛋其实炒得有些老,盐也放多了,可她就是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
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一颗颗分给离得近的几个孩子。
“都别哭啦。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下次我再来,还给你们带糖吃。”
孩子们接过糖,攥在手心里,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孩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周奕面前,把手里折得皱皱巴巴的一张纸递了过去。
周奕接过来一看,是用水彩笔画的一幅画。
蓝蓝的天,白白的云,一个像他的大人抱着吉他,周围站了一群仰头看天的小孩。
画的右下角写着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奕哥哥,我也想做星星。”
周奕把那张纸折好,郑重地放进上衣口袋,伸手在小男孩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你已经是一颗星星了。”
小男孩的嘴扁了扁,眼眶瞬间湿透,却使劲点了点头,像在接下一个很重很重的承诺。
晚宴快结束时,古校长带着全校仅有的六位老师站起来,一起向周奕和龙允儿鞠了一躬。
周奕连忙起身去扶,古校长却按着他的手:“奕老师,允儿,你们是学校开学以来,最尊贵的客人。我代表孩子们,谢谢你们。”
周奕没说话,只用力握住了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那一夜,周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睁着眼,听风从学校后面的坡地上过来,吹得那几棵老槐树沙沙响。
这声音他这些天已经听惯了,可明天就要走了,竟觉得每一阵都像在留人。
第二天清早,周奕把行李搬上车,龙允儿已经站在车边等他。
冯婷婷别着头不说话。
三个人沿着那条通往校门的小路慢慢走,谁都没有先开口。
到了校门口,周奕才发现,那个临时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五百多个孩子,穿着颜色不一的旧棉袄,一个个把小手交叠在身前。
连操场边那支施工队都停了手里的活,几个工人师傅站在水泥垛子后头,安安静静地望着这边。
古校长站在人群最前面,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今天难得扣得严严实实。
他冲周奕点了点头,又朝冯婷婷看了一眼。
冯婷婷吸了吸鼻子,走到孩子们中间,轻轻抬起双手。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棒,就是那么轻轻一抬,孩子们便齐齐开了口。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童声清澈得像山泉水,一句一句地漫过来。
孩子们唱得很认真,有些字还咬不太清,可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心头发颤。
周奕站在车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教他们唱过这首歌,当时还笑着说“这是告别的歌,以后唱给重要的人听”。
他没想到,这群孩子会在今天,唱给他听。
龙允儿已经彻底忍不住了。
她偏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用手背一遍遍地擦。
周奕咬着后槽牙,用力地跟每一个孩子挥手,从第一排挥到最后一排,像是要把每张脸都记下来。
一曲终了,孩子们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奕哥哥!龙姐姐!有空回家看看!一定要回来看看!”
那声音又尖又响,在山间传出去很远很远。
周奕的眼眶终于红了,他朝着孩子们深深鞠了一躬,又朝古校长和老师们鞠了一躬。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五百多个孩子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离开。
龙允儿在副驾驶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奕空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车子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乡道慢慢往前开。
路边的田埂上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人,三三两两的。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聚过来的,就那么安静地站在路边,朝车子驶来的方向张望。
周奕的车驶过他们面前时,几个孩子怯生生地挥了挥手,大人们也抬起手来,动作不一。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有些弯,声音却十分洪亮。
“孩子,有空常回来看看,黄原县永远是你们的家!”
龙允儿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肩膀抖得厉害。
周奕握紧了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些村民还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车子靠边停了一下,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朝后头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哑:“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