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被吹皱了。他们没有追上海浪，但他们追到了彼此的笑声。
张生想起来了。他想起那天琼莲的笑容，想起她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的样子，想起她说“两个人一起跑，总能追上的”。他的眼泪掉在灶膛里，火焰跳了一下，烧得更旺了。
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到了他心里的那个“不可能”——它在缩小，不是被拆了，是被“可能”盖住了。他的记忆像一层厚厚的被子，盖住了那个念头。念头在被子里挣扎，想出来，出不来。被子太厚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大泡了。气泡从锅底升起来，咕嘟咕嘟，像有人在锅里说话。张生看着那些气泡，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煮了好几天的水，终于要开了。
寒江把手从锅底拿开。冰层还在，但他不需要再护了。锅底的热量已经稳定了，锅里的水温已经达到了沸点。他站起来退到一边。
听潮的耳机里传来水温的数据。“九十九点七度。还差零点三度。”
云母又往锅里滴了两滴发热剂。水的沸点又降了，降到了七十五度。水温七十五度，沸点七十五度，水开了。锅里的海水翻涌起来，像一座小型的火山在喷发。蒸汽从锅里升起来，白茫茫的，遮住了半边天。
龙王从海里出来了。他不是自己出来的，是被蒸汽熏出来的。海面的温度升高了，他的龙宫也跟着热了，热到他坐不住了，热到他以为龙宫着火了。他从海里冲出来，看到海边坐着一个书生，书生面前架着一口锅，锅里煮着海水。蒸汽从锅里涌出来，像一根白色的柱子，直冲天际。
“谁在煮我的海？”龙王的声音很大，大到海浪都被压下去了。
张生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声音也在抖。“我。张羽。我要娶你的女儿琼莲。你同意，我就不煮了。你不同意，我就继续煮。把整片海煮开，把你的龙宫煮熟。”
龙王看着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锅里的海水。水真的开了，翻涌着，冒着泡。他活了上万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一个凡人，用一口锅，把海煮开了。他不知道有人帮他，他以为真的是张生自己做到的。他不敢相信，但他不能不信。水就在那，锅就在那，张生就在那。
“你……你真的把海煮开了？”
“开了。你同意吗？”
龙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张生，看他的眼睛。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一个人——琼莲。他的眼睛里只有琼莲。
“你拿什么养她？你是穷书生，没有钱，没有房，没有地。琼莲是我的女儿，她从小锦衣玉食，你给得起吗？”
张生想了想。“我给不起。但我可以给别的。她喜欢吃鱼，我会钓鱼。她喜欢看月亮，我会陪她看。她喜欢散步，我会牵她的手。我没有钱，但我有时间。我把所有时间都给她。”
龙王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的那个“琼莲”，很大，很亮，很真。不是假的，不是装的，不是骗人的。
“你通过了。”
张生愣了一下。“什么？”
“考验。你在海边坐了好几天，没有走。你用锅煮海，煮了好几天，没有放弃。你看到我，没有跪下磕头，没有求我，你给我讲条件。你是个硬骨头。我女儿喜欢硬骨头。”龙王转过身，对着海里喊了一声。“琼莲，出来吧。你等的人来了。”
琼莲从海里升起来。她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散着，光着脚，站在水面上。她看着张生，张生看着她。两个人看了很久。
澹漪蹲在礁石上，折扇扇着热气腾腾的蒸汽。“成了。”
婴宁蹲在她旁边，情感共鸣探到了苏挽晴的方向。苏挽晴还在礁石后面蹲着，她在看着张生和琼莲。她的心跳很慢，不是虚弱，是羡慕。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