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还是浑浊的,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谢谢。”
柳毅愣了一下。“不用谢。”
龙女被扶进了銮驾。门关上了。钱塘龙王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柳毅。“你跟我回洞庭湖吗?”
柳毅想了想。“我本来是去南方投靠亲戚的。亲戚在岭南,很远。洞庭湖不在那条路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走着看吧。走到哪算哪。”
钱塘龙王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心大,命也大。跟我回洞庭湖,我大哥要见你。他要当面谢你。谢完了你再去岭南,我让人送你。”
洞庭龙王设宴款待柳毅。宴席摆在龙宫的正殿里,桌子很长,长到看不到头。桌子上的菜很多,多到他认不出几样。他坐在桌子的这一头,龙王坐在桌子的那一头,中间隔着很远,远到说话要靠喊。
钱塘龙王坐在柳毅旁边,给他夹菜。“吃,别客气。”
柳毅看着碗里那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是什么肉?”
“龙肉。”
柳毅手里的筷子掉了。
钱塘龙王笑了。“开玩笑的。鱼肉。湖里的鱼。”
柳毅把筷子捡起来,筷子也在抖。他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很好吃。他又夹了一块,吃了又夹了一块,吃得很香,吃了很多。他吃完了一碗饭,又吃了一碗,吃完第二碗又吃了第三碗。他吃了很多天没有好好吃过饭了,从北方走到南方,从泾河走到洞庭湖,走了七天七夜,饿了就啃干粮,干粮硬得像石头,咬不动,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吃。今天终于吃到热饭了。
洞庭龙王坐在桌子那一头,看着柳毅吃饭的样子,笑了。“你慢点吃,别噎着。”
柳毅嘴里塞满了饭,嗯了一声。
“柳毅,你有功名吗?”
柳毅把饭咽下去。“没有。考了三次,没考中。”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考?”
柳毅想了想。“不考了。我不是读书的料,读了几十年,什么都没读出。我打算去岭南,投靠亲戚。亲戚在那边做生意,我去帮忙。”
洞庭龙王沉默了片刻。“你不留在洞庭湖?我这里的差事,你可以做。”
柳毅摇头。“我不习惯住在水底下。我不会游泳。”
“我可以教你。”
“我怕水。我怕淹死。”
洞庭龙王笑了。“你不会淹死的。你在洞庭湖里呛了那么多水,都没淹死。你命大。”
龙女在床上躺了七天。七天之后,她能下地走路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的背挺直了,肩展开了,头抬起来了。她换了一身新衣裳,蓝色的,像洞庭湖的水。她的头发梳起来了,别了一支玉簪。脸上擦了粉,遮住了伤痕,但遮不住她眼睛里的光。
她走到正殿的时候,柳毅正在和钱塘龙王下棋。柳毅下棋很臭,每一步都被钱塘龙王吃子,吃了又下,下了又吃,一盘棋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杀得片甲不留。钱塘龙王赢了棋不高兴,他不想赢,他想输,想让柳毅高兴一下。但柳毅的棋太臭了,他怎么让都让不掉。
龙女站在殿门口,看着柳毅挠着头懊恼的样子,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柳毅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棋子掉了。
“你……你能走了?”
龙女点头。“能走了。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了。”
柳毅的脸红了。“不用谢。我只是送了一封信。是你叔叔去接你的,不是我。”
“但你去了。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信能不能送到。你去了。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老天。老天把你带到了洞庭湖,你到了,我就到家了。”
柳毅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钱塘龙王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们两个别站着说话,坐下来。”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又指了指柳毅对面的位置。“你坐那,你坐这。”
龙女走过去,在柳毅对面坐下,钱塘龙王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很多余。他站起来。“我去看看厨房的鱼蒸好了没有。你们俩先聊。”
他走了。殿里只剩下柳毅和龙女两个人。
柳毅不知道该说什么。龙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不开口,谁也不走。殿外有鱼游过的声音,水声哗啦哗啦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龙女先开了口。“你叫柳毅?”
“是。”
“你要去岭南?”
“是。”
“岭南很远。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龙女沉默了片刻。“我跟你去。”
柳毅愣住了。“你跟我去?你是龙王的女儿。你跟我一个穷书生去岭南?”
“我不想留在洞庭湖。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