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氏也会怕,她不怕。他不信。
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很辣,辣得他嗓子发疼,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案上,杯子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手掌里,血顺着手指往下流。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一个女人不肯吃他的饭。
晚上,康王睡下了。他喝了很多酒,头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鼾声如雷。澹漪从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她站在康王的床前,低头看着他——胡子拉碴,满脸横肉,手里还握着那个碎了的酒杯的残片,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她活了快一百年了,见过很多种人,这种人是她最讨厌的一种——仗着有权有势,抢别人的老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她折扇一合,轻轻敲了一下康王的额头。康王的鼾声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他的梦变了。
澹漪用记忆编织在康王的梦境里织入了一段画面。康王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低头看,深渊里有一男一女,手牵着手,朝他笑。男的是韩凭,女的是何氏。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飘散在风中,像两朵云。他们笑得很好看,很温柔,很平静。康王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疼,疼到他蹲下来,捂着胸口。
他问:“你们怎么在那里?”
韩凭说:“我们在等你。等你下来。”
康王说:“我不下去。我是王,我为什么要下去?”
何氏说:“因为你在上面没有朋友。一个人都没有。你在上面很孤独,你不想承认,但你知道你很孤独。下来吧,下来就不孤独了。”
康王想反驳,但他的嘴张不开。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一个人在上面,下面有很多人跪着,但没有一个人是他的朋友,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愿意和他坐在一起喝酒的。他们怕他,怕得要死。怕他就不算朋友。
何氏伸出手。“下来吧。我和韩凭在下面等你。下面不冷,下面有花,有草,有风。你很久没有看到花了。”
康王蹲在那里,手按着胸口。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会哭。他是王,王不哭。他在哭。他哭得很丑,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他伸出手,想去够何氏的手。够不到,太远了。他一脚踩空,从悬崖上掉了下去。他没有摔死,他掉进了一团云里,云很软,很暖,像母亲的怀抱。他没有母亲,他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他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但云给他的感觉就是。
他醒了。
康王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晁衾湿透了,粘在身上,冷飕飕的。他喘着粗气,手按在胸口,心还在跳,跳得很快。他看着窗户的方向,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摊水。他忽然想去看何氏。不是去看她死没死,是去看她长得什么样。他不是没有看过她的脸,他看过,很多次。但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每次看她的脸,都是在看“美”,不是在看她。他没有看过她的眼睛,没有看过她眼睛里有谁。他想去看看。
他披上衣裳,趿着鞋,走到偏殿门口。宫女跪了一地,不敢拦。他推开门,走进去。
何氏靠坐在墙角,头垂着,头发散了一地。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透明。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在做梦,梦到韩凭了。韩凭在梦里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来了”。她说“我不怕,你来了我就不怕了。”她笑着,嘴角微微翘起。
康王看着她的笑脸,看了很久。她从来没有对他笑过。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笑,不哭,不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瓷像。他对着一尊瓷像喝酒,说话,发脾气。瓷像不会回应他。他很生气,但拿她没办法。他打不得骂不得,怕她死。她是瓷做的,碰一下就碎了。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何氏,你为什么不对朕笑?”
何氏没有回答。她在做梦,听不到。
康王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传朕的旨意。让韩凭来见她。就在这偏殿里,见一面。就一面。”
韩凭从牢里被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瘦了很多,在牢里关了好几个月,不见太阳,脸白得像纸。他的手上戴着镣铐,脚上戴着铁链,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他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数上面的裂纹。他在想何氏,想她瘦了没有,想她哭了没有,想她还在不在。她在,他知道她在。他的心还在跳,她的心也在跳。两个人的心跳隔着无数堵墙,但频率是一样的。他想,她在等他。
卫兵把他押进了偏殿。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康王站在殿中央,穿着黑色的王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踩皂靴。他看着韩凭走进来,看着韩凭瘦脱了相的脸,看着韩凭手上磨破了皮的手腕,看着韩凭脚上拖着铁链每走一步都很艰难的样子。他的喉咙又紧了,像梦里的那种感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把它压下去了。
“你来了。”康王的声音很冷。
韩凭没有跪下。他不是不想跪,